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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宋瑾 宋瑾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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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瑾带她去的地方,在城北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那巷子叫蜈蚣巷,名字起得极刁,因为巷中又有七八条分叉的小弄,像蜈蚣的脚。宋瑾走在前面,对这迷宫似的地形熟门熟路,左拐右绕,最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院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上面歪歪斜斜挂着一把铜锁。可宋瑾没掏钥匙,只把门往上一提,再往左一推,门便无声地开了。
宋安然跟着他进去,院中只有两间矮屋,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出光。宋瑾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拨得极短,只在方寸之间晕开一团暖黄。他往桌边一坐,抬手示意宋安然也坐。
宋安然没坐。她站在门边,背贴着墙,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这习惯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无论到了哪里,先找退路,再找制高点,最后才看人的脸。
“你不用这么防我。”宋瑾说,“我要是想害你,在坡上就不会替你挡那一下了。”
宋安然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宋瑾的脸清瘦而端正,眉骨高挺,眼窝微陷,嘴唇极薄。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脸颊会有一个极浅的酒窝,显得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模样。可宋安然看得清楚,他握枪的那只手上全是枪茧,虎口处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你说你是宋家三少爷。”宋安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冽,“宋家十七年前就没了。你怎么证明?”
宋瑾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那布包已经旧得发黄,边角都毛了。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好的纸。那纸也泛黄了,上面画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画工不算精细,线条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笔都用色极重,像是作画人倾注了全部心力。
“这是你三岁那年,我画的。”宋瑾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你记不记得,家里后院有棵大槐树。每年夏天,你总缠着我上树给你摘槐花。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槐花拌面,可每回吃完就闹肚子,大哥气得要打我,你却抱着他的腿不松手,说不是三哥的错,是花太好吃了。”
宋安然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她看着那张画,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深水里浮上来,却始终差一点,抓不住。那些画面破碎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沾满灰尘的玻璃。她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听见零星的声音,可它们的存在,是真实的。
她三岁那年,宋家还在。
“画这种东西,可以仿。”宋安然压下嗓子里的涩意,“一幅画,证明不了什么。”
宋瑾看着她,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恼怒,反而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会轻易信。换作我是你,从小被丢进死士营,在刀口上滚了十几年,我也不会信。”他顿了顿,从油布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画纸上。
是一枚极小的玉坠。玉质并不算上乘,半透的白色里带着几丝天然的青絮。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雕成一只很憨的小兔子,因为年份久了,兔耳朵的边缘磨得有些圆钝。
宋安然的目光落在那玉坠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玉坠,她有一只。
不,准确地说,她记得这个玉坠。它曾在她很小的时候挂在她的脖子上,后来被温父带回温家时,那玉坠就消失了。她以为是丢了,是被人抢了,是掉在哪个肮脏的桥洞里被水冲走了。她从没想过,它会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你脖子上的那只,刻的是你的生肖。”宋瑾说,“这只,是我照着你的那只,让匠人另刻的。一共只刻了两只,你一只,我一只。我的这只上面穿了孔,可你的那只没有。因为你说,你要把它放在心口,不用绳子吊着。”
宋安然不自觉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衣领。
“你的那只,被温家的人拿走了。”宋瑾的声音更低了,眼底却透出一种锋锐的光,“温崇山把你捡回温家之前,搜了你的身。你身上所有的旧物都被收走了。所以你不记得了,对吗?”
温崇山,温父的名讳。
宋安然的呼吸变得极轻,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她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查了整整十二年。”宋瑾说,“从宋家被灭门那天起,我就在查。三兄弟各自逃命,我最小,被家里的老仆抱走,改名换姓,在戏班子里混了几年,又去南方读了几本书。后来我回了云州,靠着一点人脉和几分不怕死的狠劲,慢慢拉起了一张情报网。这十二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找三个人。一是杀宋家的仇人,二是被仇人带走的你,三是大哥和二哥。”
宋安然抬起头,目光如刀般直视他:“你凭什么断定我是你妹妹?就凭一只玉坠、一张旧画和几句话?”
宋瑾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卷起左手的袖子。灯光下,他左小臂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烫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臂弯,像是被什么烧红的铁条烙过。那烫痕已经旧得发白,可依旧触目惊心。
“你左腰后也有一道。”宋瑾说,“不是烫伤,是磕的。那年你两岁多,追着我满院子跑,绊到了门槛,撞在了廊下的石阶上。留了一道月牙形的疤。那晚爹把你抱在怀里,说这孩子将来是个有胆气的,摔成这样也没哭几声。”
宋安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腰后确实有一道疤。很小,月牙形,在腰窝上方。那疤痕伴随了她很多年,小到连温以宁都没怎么注意过。可她自己记得。每次换衣时摸到,她都会想,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记不清,只觉得那道疤像一条极细的退路,连着一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宋瑾放下袖子,声音平静下来:“安然,我不逼你认我。你一个人活了这么久,早就不需要别人护着了。可宋家的事,你不能不知道。”
宋安然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簇安静而危险的火。她终于松开了刀柄,走到桌边,在宋瑾对面坐了下来。
“宋家的事,我知道一些。”她说,“温崇山参与了灭门。但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可温家还在。”宋瑾说。
宋安然抬眸看他:“你要动温以宁?”
宋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你以为我今晚去城外,是去干什么的?”
宋安然一怔。
“我在追王智往京城送的货。”宋瑾说,“追了两个月,折了三个弟兄,才摸清那条线。今晚那批木箱里装的不是枪支,也不是烟土,是云州布防图。是温以宁这几年亲手布置的城防和兵力部署。”
宋安然的血一下子冷了。
“王智买通了温以宁身边的人。”宋瑾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这屋子的墙壁会漏风,“布防图到了京城,温以宁的命就捏在别人手里了。我今晚去城外,是要烧了那批货。”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结果碰上你了。”
宋安然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条线在飞快地交织,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对上了榫头。王智的夜行、镖局地窖、棺材铺的木箱,还有温以宁身边那些她看不透的暗桩。她以前只觉得王智野心大,没想到他的手已经伸到了温以宁的枕边。
“你今晚是为了温以宁去的。”宋瑾说,“对吗?”
宋安然没有否认。
“可温家灭了宋家满门。”宋瑾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你身上流的是宋家的血。你为了仇人的女儿,把命都豁出去过。安然,你有没有想过,你欠宋家的,也许比她欠你的更多?”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剜过宋安然的旧伤。她的脸色白了几分,却没有躲。
“我欠宋家的,我会还。”她一字一顿地说,“可温以宁不欠我。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始至终,她都是真心对我。”
“真心?”宋瑾低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深重的悲凉,“这乱世里,真心值几个钱?能让宋家那上百口人活过来?能让你的脸回到从前的样子?”
“不能。”宋安然看着他,眼神毫无退缩,“可它让我撑过了这四年。让我没有倒下去。让我还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宋瑾怔住了。
夜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欲坠。兄妹两人对坐,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两只各自舔伤的兽。
过了许久,宋瑾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二哥配的药。他说你脸上的疤,兴许还能再淡一些。原本想找个机会让药铺的胡郎中转给你,既然碰上了,你自己收着。”
宋安然低头看着那个纸包,纸包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宋煜。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了一下,不暖,但也不那么冷了。
“我不会逼你现在就认我们。”宋瑾站起身,把那幅画和玉坠都重新包好,一并推到她面前,“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宋安然没有伸手。
宋瑾也不强求,只留了一句:“两天后的夜里,城西望江楼后门。你要想再见我,就来。”
他说完,推门走了。
宋安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油灯终于耗尽,噗地灭了。
宋安然犹豫了很久一边是陪伴自己多年给自己活下去希望的温以宁,另一边是在她记忆里已经微弱到抓不到的亲情。
黑暗里,她冰封了多年对亲情的期待裂开了缝隙,慢慢伸出手,摸到那个油纸包和那枚小小的玉坠。她握在掌心,她不敢相信以前冰冷的自己会因为三言两语而触动,握得极紧,像握着自己二十多年来所有的来处与归途。
窗外,月亮彻底躲进了云后。
云州城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蹲伏在黑暗里的一只巨兽,正一点点地收紧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