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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涌   两天后 ...

  •   两天后的夜里,宋安然没有去望江楼。
      她去了城东的码头。
      天刚擦黑,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地从下游漫上来,把码头边的木栈桥和货船都裹成一片模糊的灰影。泊位上的几艘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响。码头上人不多,几个挑夫蹲在灯下打着纸牌,更远些的货栈前,一个伙计正往门上上板。空气里全是河水的腥气和桐油味。
      宋安然穿着一件粗布灰褂,头上压着旧斗笠,把自己缩在离码头半里外的几垛木箱后。她早来了。天还没黑尽的时候,她就到这儿了。她找到了宋瑾留下的标记,城东码头第三泊位,今晚有船。她没去找宋瑾,只是先来盯着。
      她等了一个多时辰,冷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重的寒气。她一动不动地蹲着,像一块码头上被遗忘的石头。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第三泊位的方向。那里泊着一艘黑篷货船,吃水不浅,船身刷着朱红色的“福”字,可那“福”字底下还有半截没刮干净的字迹,隐约能看出是“平”字。
      平字号的船,是王智手下的私船。
      宋安然的目光沉了沉。王智的船队表面上走的是布匹和药材,私底下是军火和情报。这条水路她早就想动,只是没找到恰当的时机。今晚,也许正是时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码头上的灯渐渐熄了大半。就在宋安然以为今晚不会有什么动静时,一队人从城南方向过来了。打头的是两个骑马的,后面跟着一辆装了十几个木箱的骡车。那骡车走得不快,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甸甸的滚动声。一个穿长衫的人走在车旁,不时地左右张望。
      宋安然眯起眼睛。那个穿长衫的人,她见过。
      是王智身边的账房先生,姓吴,五十来岁,瘦得像只干虾,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的圆片眼镜。这人表面上是给王家管田产铺子的,可宋安然知道,王智最要紧的几桩暗事,都是这吴账房在跑腿。
      骡车在码头边停下。几个壮汉上前,开始从车上往下抬箱子。宋安然数了数,和宋瑾那晚说得差不多,十一箱。她正想再靠近些,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反手就要拔刀,却听见身后一个极低的声音:“是我。”
      宋瑾。
      宋安然没回头,只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宋瑾在她旁边蹲下来,身上带着一股水汽和极淡的烟草味。他穿着一身码头苦力的短打,脚上蹬着双漏了脚趾的破草鞋,脸上抹了锅灰,若不是那双眼睛生得清亮,真和这码头上的力工没两样。
      “你怎么在这儿?”宋安然压低声音问。
      “和你一样。”宋瑾的目光盯着码头,“这批货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我们的人还没到齐,不能硬来。”
      “你的人呢?”
      “在对岸。还有一队埋伏在码头东面的芦苇滩里。”宋瑾舔了舔被风吹干的嘴唇,“可王智今晚加派了人手。你看——”
      他朝码头边呶了呶嘴。宋安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货船旁多了十几个带枪的黑衣人,分散在跳板两头,个个荷枪实弹,脸上的表情比河边的石头还硬。
      “四个暗哨,加上船上的□□队,明面上就是二十来号。”宋瑾说,“强吃不难,可枪一响,城防队和码头巡警都来了,到那时候,货带不走,人也脱不了身。”
      宋安然默了片刻,问:“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烧。”宋瑾说得干脆,“把船和货一起烧了。布防图这种东西,只要不落到京城手里,就是一堆废纸。不过现在起了雾,火烧不开,烟也散不出去,容易被人发现。”
      宋安然抬头看了一眼天,又望了望河面。雾确实比刚才更浓了,白得像是从江底冒上来的烟。这种天气,点火不仅显眼,还容易把自己困在码头上。宋瑾的顾虑不无道理。
      “那就不烧。”宋安然说。
      宋瑾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兴味:“你有别的法子?”
      “吴账房。”宋安然的目光落在码头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王智的船认货也认人。只要能上船,就能动。我们上船去,把货换了。”
      “怎么换?”
      “码头东边有家船老大们常去的茶铺,后院里常备着几口压舱的麻袋,里面装的不是沙就是粮。你去弄几只来,把箱子里的东西换进去。箱子照旧抬上船,布防图留下。”
      宋瑾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可船上的□□队不瞎。他们抬货上船时会抽查。”
      “所以得先解决□□队。”宋安然说。
      宋瑾一怔,随即笑了:“你是说,上船把人放倒?”
      “放倒一部分。”宋安然的声音极低,却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船上有多少人,你摸过没有?”
      “上船的货都堆在底舱。常驻船上的,加上今晚增派的人,少说二十。不过大部分人这会儿都在码头上巡逻,真正留在船舱里的不会超过七个。驾驶舱里还有两个舵工。”
      宋安然点了一下头:“那就上船。我解决舱里的,你解决驾驶舱的。然后我们把箱子掉包,再原样抬下去。码头上的人要是发现,最多以为送错了货。等他们回过神来,船已经出了云州。”
      宋瑾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满是赞叹和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点点头:“你比以前,更利落了。”
      宋安然没接话,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走吧。雾正浓,正好动手。”
      两个人从木箱后摸出去,沿着江滩绕向货船的尾部。雾很大,几步外便看不清人影。宋安然和宋瑾一前一后,猫着腰,像两条贴着水岸滑行的蛇。他们绕过一盏挂在栈桥上的马灯,贴着船尾的锚链攀了上去。船身湿滑,宋安然的手心全是冷汗,可她抓得很稳,像爪子一样扣住船板的边沿,一翻就上了甲板。
      船上的守备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松懈几分。大部分人都在码头上,船舱口只有两个背枪的黑衣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烟,红色的火光在雾中一明一灭。
      宋安然朝宋瑾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动了。宋安然从侧后欺近,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手的刀柄重重砸在他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宋安然接住他,轻轻放到舱壁边。宋瑾那边也解决了另一个,手法同样利落。
      两人把两个守卫拖进阴影里,剥了外套套在自己身上。宋安然摘下那人的帽子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低头往船舱里走。舱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几个□□手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垫上,有的睡着,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宋安然数了一下,五个。
      她没立刻动手,等宋瑾进来。两人一左一右,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五个毫无防备的人全数制服。宋安然下手极有分寸,只让人昏过去,不取性命。宋瑾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话。
      “驾驶舱。”宋安然朝舱尾示意。
      宋瑾点了一下头,闪身往驾驶舱方向去了。宋安然蹲下来,开始查看那些堆在舱中央的箱子。箱子用长钉封着,外头裹着油布。她掏出匕首,极轻地撬开一只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发黄的纸卷,封口处盖着温家军的印信。
      是布防图。
      她看着那些纸卷,指尖冰凉。温以宁花了几年心血,才把云州打造成了铁桶一般。可这铁桶如今被人从里面撬开了一条缝,一点点往外漏。云州可以乱,温家可以倒,但温以宁不能毁在这上面。
      “快。”宋瑾从驾驶舱折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还在滴水的麻袋,“舵工我打晕了。外面的人暂时没察觉,但时间不多。”
      两人动作极快,把十一箱布防图全部取出来,塞进麻袋。又用茶铺后院里弄来的沙包和废纸填进箱子,重新封好,做出原样。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舱内油灯昏暗,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箱子的重量和封口有过动过的痕迹。
      “你从船尾走,把图带出去。”宋瑾说,“我去解决暗哨,再找机会让码头上的自己人知道货已上齐。”
      宋安然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今晚之后,王智一定会查。你的人少,别硬扛。”
      宋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这条命,没那么容易丢。”
      宋安然不再多说。她把麻袋扛在肩上,像扛着一袋寻常货物,从船尾重新翻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雾里。
      半个时辰后,那艘黑篷货船解缆启航。船缓缓驶离泊位,船头劈开江面,把两岸的灯光一点一点抛在身后。船上的货物堆得整整齐齐,箱子封得严严实实。押船的人打着哈欠,没有人知道,底舱里的箱子,已经变成了一堆废纸和沙土。
      而云州城外的一处荒庙里,宋安然和宋瑾面对面站着。那十几箱布防图被摊在地上,油灯照得满室皆亮。宋瑾看着那些图纸,神色复杂。
      “这些,你打算怎么办?”宋安然问。
      “先藏起来。”宋瑾说,“说不定以后,它们能救温以宁一命。”
      宋安然没说话,只是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重新卷好,用油布包起来,塞进庙中那尊残佛的底座下。她直起身,转身要走。
      “安然。”宋瑾叫住她。
      她停下步子,没有回头。
      “两天后,大哥的商船会到云州。”宋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低又稳,“你如果想清楚了,就来见一见。不想,也随你。”
      宋安然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推开庙门,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雾已经散了些,月亮从云后露出模糊的轮廓,把远处的云州城照得隐隐约约。她走在田埂上,听见远处的更声,一下一下,像这座城的心跳。
      她不知道,两天后,当她真的站在码头边,看见那艘从南方驶来的商船缓缓靠岸时,命运会再一次将她拖回那张巨大的网里。
      而那张网,已经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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