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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码头   两天后 ...

  •   两天后,宋安然去了城东码头。
      她没打算上船,也没打算和宋砚见面。她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看看那个据说是她大哥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这种心情很怪,像是去认一座从未到过的祖坟,又像是去赴一场没有请柬的旧约。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只知自己是个没根的浮萍,如今有人告诉她,你有根,有来处,有三个哥哥,有一个被血洗的姓氏。她不能全信,可那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码头去了。
      那天天气极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缎子,连江面上的风都带着几分干爽的暖意。云州城东码头是南北水路交汇的大港,每日进出的大小船只上百条,桅杆如林,帆影重重。宋安然穿着一身不打眼的灰布衣裤,头上裹着块旧帕子,混在码头边上那些卖茶鸡蛋和烤红薯的小贩中间,半点不显眼。
      她挑了个位置,在码头东边一处货栈的拐角坐下,面前摆着一只从路上顺手捡来的破竹篮,里头放着几捧炒花生。她不是来卖花生的,可既然要装,就装得像一点。这是她在死士营里学到的第一课:想不被人看见,先变成别人眼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宋砚的船,比预计的晚了半个时辰。
      那船不算顶大,是一艘中型的客货两用轮,船身刷着蓝白两色,烟囱里吐着淡淡的黑烟。船头插着一面三角小旗,红底黑字,写着一个“宋”字。不是军旗,也不算商号,就那么小小一面,可在这满港的船只间,却让宋安然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船靠岸时,跳板放下来,先下来几个船工,接着是三四个穿短打的随从。最后,一个男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宋安然以为宋砚会是个极有派头的大商人,穿着绸缎长袍,戴着金丝边眼镜,被三五个伙计前呼后拥。可走出来的那人,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很高,比船工们高出一大截,穿一件极朴素的深蓝色长衫,洗得有些发旧,袖口整整齐齐地卷到小臂。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极短,在阳光下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一张脸生得棱角分明,皮肤微黑,眉骨高而鼻梁挺,嘴唇紧抿,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和沉稳。他下船时脚步很稳,像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周围的船工和随从见了他,都自动让出半步,没人敢跟他并肩走。
      宋安然的心跳得很慢,却重得厉害。那人的五官,和宋瑾有几分相似,但更有攻击性。宋瑾是暗流,他是明刃。宋安然看着他,像是看见了自己另一重模样。她的眉眼间,原来也有他的影子。只是她的脸更小,线条更冷,而他的,更硬。
      宋砚没有在码头上多作停留。他带着人进了码头边一家不显眼的货栈,门一关,再没出来。宋安然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篮子里的花生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潮,才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去敲门。
      她知道,只要她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所有隐藏在黑暗里的平衡都会被打破。他会查她,会逼她相认,会追问宋家灭门的旧事,会把她从这段沉默的岁月里拖出来。然后他会发现,他的妹妹,是温以宁的副官,是温家刀锋上磨了十年的刀,是温崇山手里沾染过宋家鲜血的工具。而她不知道,到了那一天,他看她的眼神,会是痛恨,还是可怜。
      她转身离开了码头,脚步比来时更沉了几分。
      回平安巷的路上,她绕道经过将军府。是刻意的,也是下意识的。将军府门口的守卫换了岗,两个年轻士兵站得笔直,枪托抵在脚边。侧门外,几匹快马正被马夫牵着遛。其中一个马背上搭着温以宁常骑的那匹黑马。宋安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温以宁在府里。
      她松了口气。很可笑的反应,可这四年来,她每天都要远远看一眼将军府,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座城里。看见那匹黑马好好地站在那里,她就觉得,这一天还能过下去。
      她没敢在将军府外多留,低着头从街对面走过去。刚拐进一条小巷,迎面撞上来两个人。那两人穿着便衣,但宋安然只消一眼就认出,是温以宁的人。其中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她记得,叫刘三,从前跟过赵虎,后来调到城防处做暗哨。宋安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微微侧身,让出半边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站住。”刘三忽然出声。
      宋安然停下来,没回头,只把身子往墙边让了让。
      刘三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抬头。”
      宋安然慢慢抬起头,故意把左脸露出来。那道疤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像一条淡色的蜈蚣趴在脸上。刘三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嫌恶,退后一步,摆摆手:“走吧。”
      宋安然低头“嗯”了一声,快步走了。
      她走得极稳,一直走到巷子深处,拐了三个弯,才停下脚步。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肋骨。刚才那一瞬,她能感觉到刘三的目光像蛇一样贴在她脸上。只要再近一点,他也许就会认出她。这些跟过赵虎的人,多数都见过宋安然从前的样子。可一道疤,遮住了所有旧日的轮廓。这张脸,如今连她自己都陌生。
      她忽然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破了相。这四年来,这道疤像一堵墙,既挡着那些想找她的人,也挡着她自己想回头的路。
      回到洗脚店后,她像没事人一样烧水、擦地、招呼客人。晚上收工时,周婶叫住她,递过来一只油纸包:“今儿有人给你留了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我看是给你的,没动。”
      宋安然接过来,纸包很轻,捏起来里面像是有一叠纸。她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没在店中打开。等到了夜里,周婶睡下后,她回到自己的小隔间,点了一小截蜡烛,就着烛火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锋清瘦,力透纸背:
      “见字如面。二兄已至,若有需,药铺后堂留信。兄砚。”
      宋安然拿着那张纸,在烛火前坐了很久。纸上的字没有多余的话,不逼她,不问她,只留了一个口子,让她可以走过去,也可以原地不动。这种分寸感,和宋瑾直来直去的性子不同,倒更像是那个站在船头、沉默下船的男人会做的事。
      她把纸折好,收进那只旧木匣里,和银元、红绳、玉坠放在一起。匣子越来越满,像是她这一生从各处捡来的零碎,原本轻飘飘的,如今竟有了些分量。
      第二天,城中出了事。
      城南货站的守夜人一早被发现死在站台后面,喉管被割断,血流了一地。发现尸体的几个苦力当场吓掉了魂。更让人心慌的是,货站里少了一批刚运抵的军粮。那批粮食是温家军北线的过冬粮,从南边运来,刚刚卸船。守夜人被灭口,粮食不翼而飞,连车辙印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温以宁亲自到了货站。
      宋安然听说这消息时,正在巷口的水井边打水。两个街坊大娘压着嗓子议论:“温少帅发了好大的火,那一片全封了,谁都不让进。我儿子在码头扛包,今早被扣下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另一个接道:“那是军粮啊,敢动这个的,怕不是一般毛贼。”
      宋安然把水桶提起来,垂着眼,慢慢往店里走。
      军粮失踪,不是王智干的,就是郑大炮的人干的。可郑大炮的势力在北边,伸到云州城里来,还做得这么干净,不太可能。王智倒是有这个手段,也正需要一场乱子来给温以宁施压。再过不久就是温父的忌日,温以宁要在军中祭奠先父,军粮案不破,有人就有话说了。
      夜里,她没出门。她坐在小隔间里,用一块粗布来回擦那柄黑刀。刀身不反光,黑沉沉的,像一片凝固的夜。她擦了很久,然后把它插回腰后,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去了一趟城南货站。
      货站已经被封了,周围拉了草绳,两个持枪的兵在门口守着。宋安然绕到货站西边的一排民居后,借着阴影攀上了屋脊。从高处看,货站里的情形一目了然。温以宁的马车就停在站外,几个军官模样的正围在站台边低声说话。温以宁站在最中间,背对着她,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按在枪柄上。她的身影被几盏马灯的光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夜色里的剑。
      宋安然伏在屋脊上,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见温以宁蹲下身,用一块手帕去擦地上早已干涸的血迹。她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什么极细致的事。然后她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但宋安然从她的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
      “查。”
      温以宁说话时,没转身。可宋安然却像是被那一个字砸中了一样,胸口发紧。她了解温以宁。越是大怒,她越不会喊。冷冷一个“查”字,比什么狠话都重。
      这一夜,宋安然在屋脊上趴了快两个时辰,直到温以宁离开,直到货站的灯一盏盏灭下去,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她得替温以宁查。
      用她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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