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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粮线   宋安然 ...

  •   宋安然一夜没睡。
      天不亮她就出了门,换了一身码头苦力常穿的灰黑色短打,脚上套着双旧草鞋,脸上用灶灰抹了几道,那道疤反而和脸上的脏污混在一起,看不出分明。她在城南货站外的几条巷子里转了一圈,又折回到昨晚她趴过的屋脊下,沿着货站西墙根那条窄道一路往北。她走得不快,眼睛却像算盘珠子一样,滴溜溜地扫过地面、墙角、还有那些被人忽略的犄角旮旯。
      粮食这种东西,不像烟土和军火,可以拆分成小包走暗线。军粮是实打实的大宗货物,一车一船,藏不住,也快不了。昨夜货站失窃的粮食是北线过冬粮,少说也有几十石,要从城南货站运走,要么走水路,要么走陆路。水路宋安然已经否了,昨晚涨潮,大型船根本不敢靠小码头;陆路就三条,都必经城里几个重要道口。守夜人能被无声无息地割了喉,说明对方不仅有人手,还有极熟的路线。
      她心里隐隐有了个方向。
      宋安然在城西南角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停了下来。那砖窑荒废多年,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窑口黑黢黢的,像是张着的一张嘴。这地方离城南货站不到三里,早年间是王家的产业,后来坍塌了就没再修过。宋安然知道这地方,是因为她曾在夜里跟踪过王智的人来过附近。那次她没进去,只在远处记了位置。可昨晚那批粮食若是陆路运走,走城西南方向,这里就是最合适的周转点。
      她在窑外蹲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四周没有放哨的活人,才慢慢靠近。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有几处是新折的,断口还带着青汁。她顺着被踩出来的痕迹走到窑侧,发现一扇用破草席遮着的暗门。草席很旧,但门轴却是新上的油,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窑里很黑,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豆腥气。宋安然从怀里摸出一小截蜡烛,用火折子点亮,弯着腰往深处走。走不过十几步,她看见了粮食。一麻袋一麻袋地码在窑洞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用粮食堆成的墙。她走上前,伸手捏了捏麻袋,里面颗粒粗硬,确实是军粮。
      再往里走,地上散落着一些麻袋片和断掉的绳头。角落里还有两具被拖拽过的痕迹,但已经干了,看不出是人血还是别的什么。宋安然蹲下来,借着蜡烛细看,发现其中一个麻袋上别着一块小布条,蓝底白边,绣着半截波浪纹。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码头苦力常穿的那种汗衫上的料子。
      城南货站失窃那晚,正是有一批码头苦力帮着卸的粮。人一多,就乱了。有人在后面动麻袋,有人在外头接应,最后留下一个守夜人被割了喉。这案子做得太漂亮,漂亮得有些过了头。真正有经验的贼,不追求这种漂亮。真正有经验的贼,会留几袋撒几袋,让追查的人沿着错路跑。可这批粮运到砖窑,码得比营房里的还齐整,说明对方不缺时间,也不怕人查。他们笃定,这案子不会有人查到底。
      宋安然吹灭蜡烛,原路退出来,把草席重新掩好。晨光已经有些刺眼了,她站在窑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的空气。她确定王智在背后,可单凭这批藏在窑里的粮食,还不能把他怎么样。况且温以宁现在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军粮失窃,还有北线已经逼近的郑大炮。若真是王智和郑大炮勾连,这场局就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一把刀,根本兜不住。
      她回了趟洗脚店,借口去城东送东西,又出了门。这次她去的是城东药铺街。
      宋煜在云州的落脚处,是一家叫“济生堂”的医馆。门脸不大,两进院子,前堂抓药看诊,后堂住人。宋安然到了之后,没有进去,只在对面茶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碎末茶,慢慢喝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为了宋砚那张“药铺后堂留信”的纸条,也许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坐一坐,想一想这乱局里的下一步。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济生堂的门开了,一个穿白衫的年轻男人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出来,温言细语地嘱咐了几句。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朝街面上望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茶摊时,极短暂地在宋安然身上停了一下。
      宋安然没有躲,只是低头喝茶。
      那年轻男人正是宋煜。他生得清俊,肤色白净,鼻梁上架着副极细的金丝边眼镜,斯文得像大学堂里教书的先生。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内堂。
      宋安然放下茶钱,起身往码头方向走。她刚拐过街角,一个药铺伙计追了上来,往她手里塞了张字条,什么也没说就跑了。宋安然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晚上,后堂。二哥。”
      她捏着字条,继续走了。
      入夜后,宋安然从平安巷出来,七拐八绕到了济生堂后巷。后门虚掩着,一个少年模样的药童候在门口,见她来了,也不说话,只侧身让她进去。后堂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经络图。宋煜坐在灯下,正在捣药。见她进来,他放下药杵,朝她笑了笑:“坐。”
      那笑温和自然,全无宋砚的冷厉,也没有宋瑾的试探。宋安然在门边站了片刻,才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她仍旧不说话,目光落在宋煜捣药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指节修长,是一双大夫的手。可虎口处也有一层不显眼的薄茧。
      “你的脸,我看看。”宋煜说。
      宋安然没动。
      宋煜也不急,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我是大夫。你可以不信我姓宋,但你身上有伤,总得有人看。”
      “我的伤已经好了。”宋安然说。
      “表面好了。”宋煜看着她,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极认真的关切,“可你脸上那道口子,当初处理得粗糙,皮肉长合了,内里却未必好。阴天下雨,左边脸会发紧、发麻。对不对?”
      宋安然沉默了一瞬,微微点了下头。
      “这就对了。”宋煜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仰头看她,极轻地说,“我看看,不碰你。”
      宋安然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慢慢摘下了头巾。烛光下,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完全露出来,淡红色的,细细的,像一道被风干的山脊。宋煜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点惊讶和嫌弃,只有一种极沉的、属于长兄的痛意。他抬起手,在离她面颊半寸的地方停住,到底没有摸上去。
      “还疼吗?”他问。
      “不疼。”
      “你小时候……”宋煜的声音低下去,“很怕疼。磕一下都要红眼睛,偏要忍着不哭。三哥说,你从小就倔。”
      宋安然垂下眼。她对这些话没有记忆,可心口最深处有个角落在轻轻发颤。那颤抖极小,像湖底地震,水面不惊,可整座湖都跟着晃了一下。
      “今夜我不说宋家的事。”宋煜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重新坐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坐一会儿。”
      宋安然没走。
      她坐了很久。久到药炉上的水烧开了一壶又一壶,久到后巷的野猫叫了三遍。她看着宋煜不慌不忙地包药、写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这个叫宋煜的男人,和宋砚、宋瑾都不同。他不逼近,不试探,不逼她选。他只是把门开着,告诉她,你随时可以来。
      “我来,不是为伤。”宋安然终于开口。
      宋煜正在写方子,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昨夜城南货站丢的军粮,和码头的人有关。”宋安然说,“里面有王家的手笔。北线一旦乱起来,王家就有理由请京城驻军进云州。到那时候,温以宁会被架空。”
      宋煜放下笔,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宋瑾说,宋家的事,不能不知道。”宋安然站起身,头巾已经重新裹好,“军粮的事,温以宁自己会查。可她查不了太快。王家在等,京城也在等。我需要人。”
      宋煜看着她,目光复杂:“你需要人,还是需要宋家?”
      “有区别吗?”
      “有。”宋煜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神色认真,“你若需要人,我可以替你传话、配药、藏身。可你若需要宋家,那这里头就绕不开血仇。大哥不会帮你救仇人的女儿。”
      宋安然与他对视,字字清晰:“温以宁不是仇人。她是温崇山的女儿,可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宋家若有债要算,算在我头上,别算她。”
      后堂一时极静。药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宋煜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帮你。以大夫的身份,不以宋家人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流着宋家的血。”宋煜说,“更因为,你信她。这乱世里,能信一个人不容易。”
      宋安然的喉咙发紧,没接话。她朝宋煜拱了一下手,转身要走。
      “安然。”宋煜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
      “以后夜里出门,左边后腰垫一块薄棉。”宋煜的声音平静如常,“你那里的旧伤,比脸上的更麻烦。”
      宋安然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推门走进了夜色。
      云州城的夜,比往年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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