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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局中人   军粮失 ...

  •   军粮失窃后的第三天,温以宁在将军府的书房里见了王智。
      王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他穿了一身素净的灰色长袍,外面罩着件深青色的薄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见了,定会觉得这是个温雅有礼的世家公子,不沾半点烟尘。可温以宁知道,这人每回笑得越真诚,肚里的刀就磨得越快。
      “少帅,多日不见了。”王智在对面坐下,接过勤务兵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听说城南的军粮出了岔子。我王家在城里有些耳目,若不嫌弃,愿为少帅分忧。”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眼神冷淡:“王公子的耳目,伸得可真长。连我温家军失窃的事,都劳动你亲自上门了。”
      “少帅这是哪里话。”王智笑了一下,像是听不出她话里的刺,“温王两家本就同气连枝,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云州若没有温家在前头挡着,王家也安宁不了。如今少帅有难处,我若坐视,旁人要戳我脊梁骨的。”
      温以宁看着他,没接话。
      王智把茶杯放回几上,轻轻叹了口气:“少帅,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不说,又显得我王家没有担当。军粮失窃是大事,北线马上就要入冬,将士们要是没粮,军心会散。我认得的几支马队常年走南闯北,有些别人找不到的门路。若少帅点头,三天之内,我先把粮补上,救个急。查案的事,再慢慢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说得诚恳,句句像是为温以宁着想。可温以宁听得明白,这是在给她递绳子。她若接了王家的粮,就欠了王智的人情。欠了人情,婚约的事就更由不得她拒绝。
      “王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温以宁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北线的粮还动不了根本。再说,我温家军的粮,还轮不到外姓人操心。王公子若真愿意帮忙,倒是有一样。”
      王智眉梢一挑:“少帅请讲。”
      “管好你王家的人。”温以宁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云州这地界不大,谁的手伸错了地方,我温以宁可是要剁的。”
      书房里静了两息。王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像平静水面下被鱼尾扫过的一道涟漪。
      “少帅说笑了。”他站起身来,语气温和如常,“王家的人向来规矩。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少帅若有需要,派人来城南传个话便好。”
      温以宁没起身,只淡淡道:“阿四,送客。”
      王智走后,温以宁一个人坐了很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深秋的风涌进来,带着院中金桂将谢的甜味,和着一股极淡的硝烟气,那是从城外校场飘来的。她闭上眼睛,胸口那团火还在烧,可烧得再旺,她现在也得先忍着。
      军粮案不能拖,王智更不能接。
      她的手指在窗棂上慢慢收紧。这云州城看似是她的,可暗地里早已千疮百孔。她花了四年,把能攥在手里的都攥了,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像蛇一样藏在这座城的砖缝里,等着她露出一点颓势,便一拥而上。
      傍晚时分,赵虎来了。
      他刚从北线回来,军装都没换,脚上还沾着山路的泥。见了温以宁,他行了个礼,脸色沉得像铁:“少帅,北线有消息了。郑大炮的人马过了青霞谷,占领了两个哨点。不是强攻,是夜里摸上去的。守军两人被割了喉,手法和城南货站的守夜人一样。”
      温以宁的瞳孔骤然一缩:“一样的刀口?”
      “一样。短刃,从右往左,一刀切断喉管。”赵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宋副官以前教过我们辨识刀法。这种手法,不是土匪兵的路数,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
      四年来,她一直在追查宋安然坠崖那夜的真相。王智的人当年到底是谁在山道上设的伏?那些死士是谁训练出来的?她以为随着温守成被软禁、王智蛰伏,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会慢慢浮出来。可四年过去,他们非但没有散,反而更猖獗了。
      “还有一件事。”赵虎上前一步,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她,“这是城南货站一个打更的老头送来的。他说有人给了他两块大洋,让把这封信送到赵旅长手上。”
      温以宁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巴掌大,上面写着一行极工整的小字:
      “粮在城西南废弃砖窑。今夜子时,人在。”
      没有署名。
      温以宁把信纸捏在手里,问赵虎:“送信的人什么样?”
      “打更老头说,黑灯瞎火的,只看见一个瘦高个儿,脸上裹着布,声音很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赵虎顿了顿,“他还说,那人走路时,左脚好像不太利索。”
      温以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
      左脚。
      她猛地转身,走到桌前,摊开那张信纸。那字不是宋安然从前的笔迹。宋安然写字向来凌厉,如刀劈斧凿。这纸上的字却极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可那打更老头的话,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心里最旧的那道口子。
      左脚不太利索。
      宋安然的左脚,就是在最后一次任务中为替她挡敌兵时扭伤的。后来一直没养好,走快了会微微带一点跛。这件事,除了温以宁和军中医官,几乎没人知道。
      “赵虎。”温以宁的声音有些发紧,可她压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夜子时,带人围砖窑。不要轻举妄动,以我枪响为号。”
      赵虎愣了一下,旋即立正:“是!”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迟疑了一下:“少帅,那个送信的人,会不会是……”
      “我不知道。”温以宁背对着他,双手撑着桌沿,声音很轻,“所以我要亲自去看。”
      赵虎没再说话,大踏步走了出去。
      温以宁独自站在书房里,天光已经暗下去,屋里没有点灯。她慢慢从抽屉里取出那枚旧怀表,放在掌心。表盘还在走,滴答滴答,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表盖内侧的“宁安”二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两个暗红色的字影。
      她合上表盖,攥紧了。
      子时,城南废弃砖窑。
      风大,云厚。砖窑外荒草丛生,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摸了进去。打头的是赵虎,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全是跟了温以宁多年的亲信。温以宁站在砖窑东侧的一座矮土坡上,披着件黑色披风,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砖窑的方向。心是紧的,手是稳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冲撞,按都按不住。
      窑里忽然亮起了一道极细的光。那是火折子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温以宁的指尖扣紧了扳机。
      就在这时,窑洞深处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可温以宁听见了,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像要把那口黑黢黢的窑洞望穿。
      一个身影从窑口闪了出来。黑衣,瘦高,脸上蒙着布。他的动作极快,像夜行的鹰。赵虎的人刚要合围,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身形一矮,从两人的夹缝中穿了出去,反手抛出一枚石子,打灭了离他最近的一盏火把。
      “别开枪!”温以宁猛地喊道。
      已经迟了。一个亲信没忍住,扣动扳机。子弹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打在砖窑壁上,溅起一片碎砖。那人踉跄了一下,随即一个翻身,跃入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快得不可思议。
      温以宁拔腿就追。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听见风从耳边刮过,野草的叶片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前面的黑影忽隐忽现,始终和她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那人熟悉这里的地形,专往暗处钻,温以宁几乎要跟丢了,可每当她想放弃时,那黑影就慢下半拍,像在等她。
      他在等她。
      温以宁的心像被人从高处狠狠摔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她猛地站住,朝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宋安然!”
      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那黑影停住了。就在十步之外,一丛半枯的野草后,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动。
      温以宁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荒草在脚下沙沙作响,像这沉默的夜里唯一的声音。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快要触到他的肩时,那人终于开口了。
      “别过来。”
      声音极低极哑,像生了锈的刀从鞘里抽出来。
      温以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认得这个声音。哪怕四年了,哪怕被烟熏火燎得变了调,她还是认得。
      “你活着。”她声音发抖,“你活着……你一直活着。”
      那人不回头,也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四年。”温以宁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背,“我把云州翻了个底朝天,我派人沿河筛沙子,我每年冬天都去十里坡,我怕你冷了,怕你饿了,怕你一个人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连棺木都打好了,和我的放在一起,就停在后山。宋安然,你告诉我,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肯回来?”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不成调了,像一条被拉断又勉强系上的弦。
      那黑影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他极慢地转过身来。
      夜太黑,看不清脸。可温以宁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她曾在梦里见过千百遍的眼睛,黑得像深井,里面映着她自己,也映着这满天的黑。
      “因为回不去了。”宋安然说。
      温以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宋安然没有挣。她只是看着温以宁,目光沉而静,像一潭死水,又像是死水底下终于涌上来的热泉。
      “回不去,就别回了。”温以宁说,声音沙哑而滚烫,“你活着。这就够了。”
      风吹过荒原,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远处,赵虎的火把渐渐围了过来,把这一片荒草照得忽明忽暗。
      宋安然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温以宁,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温以宁说。
      宋安然没有接话。她只是慢慢抽出手,像四年前在洗脚店里那样,极轻地碰了碰温以宁的指尖,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这一次,温以宁没有再追。
      她站在原地,举着那枚旧怀表,打开表盖。表盘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荧光,照着“宁安”二字。
      她的手指抹过自己的脸,才发现早已一片潮湿,是难过,是孤独,还是不一样的情绪疯长,不安填满了她的内心,但是她相信宋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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