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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余烬   温以宁 ...

  •   温以宁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赵虎带着人在后面远远跟着,没人敢上前说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轻得听不见声。披风下摆沾满了草籽和泥浆,靴子上全是荒郊的露水。她穿过前堂,穿过回廊,一直走到自己的卧房门口。阿四守在廊下,见她回来,忙迎上去,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低低叫了声“少帅”。
      温以宁没应他,推门进去,把门合上了。
      她没点灯。屋里还暗着,窗纸上透进一层青灰色的天光,冷冷的,像蒙了层薄霜。她走到床边,没脱衣服,就那么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千万根线缠在一起,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空得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指节发僵,虎口处有枪柄硌出的红痕。
      她看见了。看见了她。
      四年了。那张脸被夜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温以宁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脸,不是认出了身形,而是认出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独属于宋安然的气息。像一把被岁月蒙了灰的刀,拔出来的时候,依旧冷得逼人。
      她说“回不去了”。
      温以宁想起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从嗓子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回不去?她温以宁四年来把云州城都快翻了个底朝天,到头来,她只对她说“回不去了”。这叫什么话?她不管什么回得去回不去,她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只要她知道她在哪儿。可宋安然就像个影子,连站在她面前都只肯露一双眼睛。
      温以宁抬手捂住脸,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四年,她把眼泪流成了暗河。白天她是云州最狠的少帅,夜里她是那个在悬崖边坐到天亮的人。她撑得辛苦,却从不肯让人看见。只有在宋安然面前,她的壳会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
      可宋安然不要看。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黑色军装,是宋安然从前穿的。洗得发白,肩口有一道缝补过的口子。温以宁把它抱出来,贴在脸上。衣服上早就没了那人的气味,只剩一丝极淡的樟木味。温以宁闭着眼睛,抱了很久。
      天亮之后,她恢复了。
      她洗了脸,换上笔挺的灰蓝军装,重新梳了发。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眼神冷厉,看不出半点昨夜的失态。她推开门时,阿四还守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温以宁看了一眼:“倒了吧,不饿。”
      “少帅,多少吃一口。您这一夜……”
      “军报。”温以宁打断他,脚步已经往书房方向去了。
      阿四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书房里,何守义已经等着了。他递上一份从北线发来的急报。温以宁拆开,目光扫过,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郑大炮的人从青霞谷撤了。不是败退,是主动撤的。撤之前,他们带走了哨点里的两挺机枪和十几箱弹药,还顺带烧了桥东的几个仓库。赵虎的部队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的灰烬和几具被割了喉的温家军尸体。
      “手法一样。”何守义低声说,“和城南货站的守夜人一样。这几个人不是郑大炮手底下的土匪,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他们混在郑大炮的队伍里,配合默契,杀人如切菜。”
      温以宁把军报拍在桌上,眼底像结了冰:“郑大炮不过是条狗。牵狗绳的人,不在北边。”
      何守义抬头看她:“少帅的意思是……”
      “王智。”温以宁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极冷,像咬着一块铁,“他等不了了。军粮、哨点、暗杀,一环套一环。他要把我逼到墙角,让我不得不低头。最后,他再拿京城的手令出来,让我乖乖嫁过去。到那时候,云州就是王家的了。”
      何守义脸色微变:“那少帅打算怎么办?京城那边若是真有手令,咱们……”
      “我不会给他那个机会。”温以宁打断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目光沉沉地扫过北线的几个关隘,“郑大炮既然自己跳出来,那就先剁了这条狗。北线不宁,王智就有借口插手。所以北线,得在入冬前有个了结。”
      她转身看向何守义:“粮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何守义忙道:“回少帅,已经按那晚的线索追下去了。砖窑里的粮找到了大半,可看守的人全跑了。粮仓里有几袋被刀子划开过,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我们的人搜了窑洞,找到几枚带血的铜扣,不是咱们温家军的。”
      “继续说。”
      “那铜扣的样式,像是江湖镖局里的人常用的。城里南城镖局的伙夫认过,说他们镖局里有几件旧褂子,扣子就是这个纹样。可南城镖局的老爷说,那几件褂子半年前就丢了。”
      温以宁的眼神微动。南城镖局,王智的暗点之一。她早就命人盯着了,只是碍于王家在云州盘根错节,一直没有动。如今这铜扣,正好能当成一条引线。她不能直接端了镖局,但可以借着这桩案子,把王智的几条暗线逼出来。
      “传我命令。”温以宁的声音冷硬如铁,“让城防营以追查军粮失窃为名,把南城镖局前后门都给我封了。只封不抓。我要看看,王智怎么接招。”
      何守义领命去了。
      温以宁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拿出那张匿名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她把纸展平,看着那行极工整的字。那字不是宋安然的,可这封信,定是她送来的。她早就查到了粮在何处,却不肯露面,只把线索递到赵虎手上。
      她到底还是护着她的。
      温以宁把信纸折起来,收进抽屉,和那枚旧怀表并排放着。然后她坐下,开始处理公事。她写了一道手令,命北线部队后撤三十里,重新布置防线。又写了一份给云州乡绅的公告,说军粮已追回,北线暂安。她写得极快,字字有力,像是要把昨夜那片荒草里的软弱全都封进墨里。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宋安然转身前说的那句:“温以宁,你会后悔的。”
      她不知道宋安然在怕什么。怕王家报复?怕京城发难?还是怕她知道更多旧事?温以宁只知道,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四年前让宋安然一个人去引开追兵。从那之后,她发誓,再也不会放开她。
      可宋安然不给她这个机会。
      黄昏时分,城里又下起了雨。雨丝细密,像一层灰蒙蒙的网,把整座云州城罩得严严实实。温以宁独自骑马从军营出来,没带护卫。她绕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了平安巷外。巷子太窄,她把马系在巷口的石桩上,走了进去。
      洗脚店还亮着那盏昏黄的灯。门半掩着,有水汽从里面漫出来,带着艾草和姜水的味道。温以宁站在门口,透过那道门缝,看见宋安然正背对着她蹲在炉边添柴。她的头巾摘了,头发极短,露出后颈和一小截耳朵。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道疤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温以宁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雨里,站在那扇门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了她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再逼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宋安然又会从她眼前消失。四年前她追不上,四年后,她不想再赌一次。
      雨越下越大。温以宁骑马回了将军府,阿四撑着伞在门口等她。她下马时,看见地上躺着一封信,用油纸包着,显然是刚被人放在门槛边上的。她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写着:
      “王智明日去城隍庙。后门。子时。”
      没有落款。
      温以宁攥紧那张纸,抬头望向雨幕深处。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雨丝如刀,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把整座城都笼在一片肃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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