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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城隍庙   子时将 ...

  •   子时将近,云州城像一具沉入深水的尸体,冷寂得没有半点声息。
      温以宁提前到了。
      城隍庙在城东偏北,早年香火极盛,逢年过节人挤着人,如今却只剩满院的荒草和半塌的偏殿。正殿里的城隍像端坐了百年,脸上金漆剥落得斑斑驳驳,一只眼睛还睁着,另一只眼眶里只剩了个黑洞。几片残破的黄幔从梁上垂下来,被夜风吹得一荡一荡,像吊在半空中的鬼影子。
      温以宁伏在正殿后头的一间破旧香火房里。那屋子只剩半片屋顶,雨水从豁口漏进来,滴在墙角一尊缺了头的判官像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穿着夜行衣,长发扎成利落的束,脸用黑巾蒙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把勃朗宁手枪被她握在掌心,枪口朝下,指腹贴着扳机。
      这地方,是宋安然告诉她的。王智今夜会到城隍庙后门与人会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一个人来了。不是托大,是因为她信宋安然。宋安然给的情报,从来没有错过。
      她等了快一个时辰。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惨淡的月亮,把庙里的断壁残垣照得白森森的。风从破墙外灌进来,卷着湿土和腐木的气味。温以宁一动不动,像这破庙里最安静的一尊泥像。
      庙后的巷子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马蹄声。极轻,包了棉布的。接着是车轮声,吱呀吱呀地响,在石板路上磨得人心发慌。温以宁慢慢站起身,贴着墙绕到偏殿后头,从一扇塌了半边的木窗往外看。
      一辆极不起眼的灰篷马车停在巷子深处。车夫勒住马,跳下车,把轿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矮胖男人,温以宁不认识。接着,一个高瘦的人从车上下来,黑衣,黑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但温以宁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形。王智。
      两人站在车边低声说着什么。那个矮胖男人点头哈腰,像是接了什么命令,然后从车上拎下一只黑漆木箱,递到王智手里。王智接过,从袖中摸出几块银元,打发车夫先走。车夫把车赶出巷子,消失在更深的夜里。
      王智和那矮胖男人推开城隍庙后门,进了庙。
      温以宁屏住呼吸,退回暗处。她听见脚步声穿过偏殿,往正殿来了。两人停在了殿中,离她藏身的香火房不过十来步。温以宁从墙缝里看出去,月光正从破洞的殿顶漏下来,把殿中照得半明半暗。王智就站在那尊城隍像前,脸上挂着从不在人后掩饰的阴鸷。
      “都准备好了?”王智问。
      矮胖男人压低声音:“回少爷,各处的点都通了气。北线粮站、城南货栈、城东码头的暗哨都清过了。温家军的人没察觉。”
      “清得干净吗?”
      “干净。人都换了我们自己的。”
      温以宁的指尖扣紧了扳机。她听出来了,这是王智放在城里的暗桩头目。这人口中的“点”,全是温家军的要害位置。她恨得牙根发痒,却硬逼着自己不动。
      “京城那边呢?”王智又问。
      “大总统府的回信已经到了,用的是秘电。”矮胖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王智,“特派员下月初到云州。随行有京畿卫队的两个连。”
      王智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唇角慢慢勾了起来:“好。温以宁再硬,也不敢跟京城明着来。只要特派员一进云州,她就得低头。到时候,兵不血刃,温家的兵力就得分出来一半。”
      “少爷高明。”矮胖男人讨好道,“到那时候,云州就是王家的了。”
      王智忽然抬手止住他,目光如鹰般扫向殿后。
      “有人。”
      温以宁心里一沉。她没动。可她知道,王智这种在京城做过质、又在这乱世里活下来的世家子,嗅觉和野兽没什么两样。他未必真发现了她,但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那矮胖男人也警觉起来,手往腰后探。王智慢慢转过脸,目光落在温以宁藏身的香火房方向。月光从他背后打下来,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渗人。
      “这庙里,有生人的气。”王智说。
      温以宁知道不能再等了。她猛地从墙后闪出,抬手一枪,打灭了殿中唯一半盏残灯。殿内顿时一黑。她不等对方反应,就地一滚,朝王智方向连开两枪。枪声在破庙里炸开,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
      王智和那矮胖男人反应极快,双双扑向殿柱后。子弹打在石阶上,溅出火星。矮胖男人从腰后拔出□□,朝温以宁的方向胡乱还击。温以宁借着黑暗和殿中破败的香案作掩护,闪转腾挪,枪法又准又狠,三枪将那矮胖男人逼了出去。那人刚露头,便被一枪击中肩膀,惨叫着倒了下去。
      王智趁这当口,已经退到了后门方向。温以宁追上去,却见他忽然转身,朝她扔了一个东西。那东西不大,落地时发出极轻的“滋”声。温以宁本能地往旁边一扑,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一股刺鼻的浓烟腾起来,熏得她眼睛生疼。
      烟雾里,王智逃了。
      温以宁强忍着眼睛的刺痛追出后门,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地被踩乱的泥水。王智的身手竟也不弱,已翻过了巷尾那道矮墙。温以宁追到墙下,正要翻,肩上突然被人按住。
      “别追了。”
      那声音极低,就在她身后。
      温以宁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宋安然站在她身后,黑衣,蒙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到近前的黑影。温以宁看着她,心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真的在。
      “你一直跟着我?”温以宁压着声音,嗓子发紧。
      “王智有埋伏。”宋安然没回答她的话,只往巷子两端扫了一眼,“这条巷子两头都有人。刚才你没追出去,他们才没动手。”
      温以宁这才注意到,巷口处隐约有几个极淡的人影,正向这边张望。她后背一凉,握着枪的手攥得死紧。
      “跟我走。”宋安然说。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动作快而无声。温以宁咬了咬牙,跟上她。两人在夜色里穿行,翻墙过院,像两条并行的影子。宋安然对这一带了如指掌,那里有个狗洞,这边有堵矮墙,哪里能避人耳目,哪里能借力上房,她一清二楚。温以宁在后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四年,宋安然从没离开过这座城。她不是活在这里,是长在了这里。
      到了平安巷外,宋安然停了下来。
      “你从巷子东边出去,走两条街,再回将军府。王智的人不会跟到那边。”宋安然说。
      温以宁没动。她看着宋安然,胸膛起伏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安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云州不能落到王智手里。”
      “就因为这个?”
      “少帅,回去吧。”宋安然的声音淡得像这深秋的风,“今夜的事,当没发生过。你看见的,不只有你能看见。”
      温以宁看着她,眼眶发热。她恨她这样说话,恨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用那么平静的调子把自己和这乱世划开。可她又舍不得逼她。她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多看她一眼。
      “那个矮胖男人,抓了没有?”宋安然又问。
      “没有。打伤了,没追上。”温以宁说。
      宋安然点了下头:“我替你去问。”
      温以宁一惊:“你别乱来。那个人是王智的暗桩头目,身上带着火器。”
      “我知道。”宋安然说,“所以我来问,比你的人去要快。”
      温以宁想说“我不需要你替我冒险”,可宋安然已经转身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你今晚不该一个人来。”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还在。”温以宁说。
      宋安然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像没听见一样,快步走进了平安巷深处的黑暗里。
      温以宁站在原地,任夜风吹干脸上的汗和眼眶里的湿意。她没有立刻回将军府,而是在那盏洗脚店门口昏黄的灯下站了很久。她想起宋安然在荒草里说的“回不去了”,又想起她刚才说“我替你去问”时的语气。这个人,明明在护着她,却偏要把自己活成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刀只要出鞘,就没有回头路。宋安然,你是不是打算,用你这把钝了四年的刀,替我把王智劈开?
      天亮前,温以宁回到将军府。她没睡,直接进了书房,点灯,提笔给赵虎写信。城里要加岗,北线要戒备,军粮点要换防。她写了一道又一道命令,像是不知疲倦。
      写到一半,阿四来报:“少帅,城东发现一具尸体。昨晚子时前后被人从背后割喉,手法和粮站那边一样。”
      温以宁的笔尖猛地一顿。
      “什么人?”
      “还没查。看样子是吃江湖饭的,腰上别着□□,肩上有新枪伤。”阿四顿了顿,“听说,那人昨晚刚从城隍庙方向出来,就被人跟上了。”
      温以宁慢慢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云层后挤出来,把整座城照成一片冷淡的灰。
      宋安然。她已经去过了。
      那具尸体,就是昨夜那个矮胖男人。伤在肩上的那一枪是她开的,可真正要了那人命的,是宋安然的刀。从背后,一刀割喉,干净利落。
      温以宁闭上眼睛。
      四年了。宋安然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暗处,替她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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