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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雾散 王智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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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智病了。
这消息是第三天从城南传出来的。王家的仆人到济生堂请大夫,说是“少爷染了风寒,夜里盗汗,食不下咽”。宋煜被请去了一趟,回来只对宋安然说了四个字:“急火攻心。”
宋安然正在洗脚店后院劈柴,闻言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剁,面无表情道:“他丢了一条最得力的狗,自然要病一场。但他这种人,病一病,只会更狠。”
宋煜坐在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膝上,眉头微皱:“他贴身的两个人换了,城南镖局关了门,城东那家棺材铺也摘了招牌。一夜之间,三处暗点全撤了。王智不是病,是收了爪子,要换条路走。”
“换哪条?”
“京城。”宋煜说,“三哥的消息,京畿卫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外四十里的官道上。不是冲云州城来的,是来给特派员开道的。王智这一退,不是认输,是等京里来人给他撑腰。他不用自己动手,只等温以宁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宋安然没说话,继续抡斧劈柴。木柴被她劈得又匀又细,码在墙角,像一排排被斩首的兵。宋煜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你最近别再去跟王智了。他这病,不简单。你杀了他的人,他一定会查。这城里能一刀断喉的没几个,若他起了疑,早晚查到你头上。”
宋安然把斧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把汗:“那就让他查。”
“安然。”宋煜的声音重了几分,“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大哥的船还在云州,三哥的人也在城里。你若是出事,会牵动很多人。”
宋安然回头看他,目光里没有半点动摇:“二哥,你们不用管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该往哪儿使,我清楚。”
宋煜定定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你脾气像极了母亲。”
这是宋煜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母亲。
宋安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低低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是个很体面的人。”宋煜的声音慢下来,像在讲述一个极旧的梦,“她会写一笔极好的簪花小楷,会弹琵琶。宋家出事那夜,她把我们四个叫到床前,说不管谁活着出去,都要记住,宋家的孩子,脊梁不能弯。她那夜烧了族谱,也烧了全部家书。最后她一个人走到前堂,挡在温家兵前面。我和大哥躲在暗格里,看见她被人一枪打在腿上,还站着。第二枪打在心口,她才倒下去。”
宋安然握着斧柄的手慢慢收紧,指尖泛白。她对这些事没有记忆,可宋煜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她骨血里长出来的画面。她甚至能听见琵琶声,能看见那卷被火苗吞没的族谱,能闻见老宅前堂那股混着檀香和血的气味。
“她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木匣。”宋煜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里面是你和周岁的银锁片,还有一副字,写着‘安康’二字。你是宋家最小的孩子,母亲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宋安然闭上眼睛。她活了二十二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根的浮萍,是温家捡回来的一条狗。如今有人告诉她,你不仅不是浮萍,你的根还扎在一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那根太深了,深得她一吸气就疼。
“二哥。”她睁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我不是不信你。可有些事,我得做完。”
宋煜没再说话。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在她身边的柴堆上:“这些是伤药和清毒丸。你一个人做事,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起身要走,宋安然忽然叫住他:“二哥。”
宋煜停下。
“多谢。”
宋煜转过头,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浅温和,像冬日里从云缝漏下的一线阳光。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夜里,云州城起了一场大雾。
雾从江面上升起来,白茫茫地漫过码头,漫过街巷,把整座城都泡在一种不真实的朦胧里。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在雾中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温以宁没睡。她坐在书房的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窗边。窗外的雾把院子里那棵老桂树都吞了,只剩下一团黑沉沉的影子。
她在等消息。
可心里,却在想宋安然。
这已经成了她四年来最顽固的习惯。白天忙得不可开交还好,一到了夜里,所有的缝隙都被那个人填满。她不想去管什么京城、王智、特派员,她只想知道,宋安然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添衣,左脸上的疤在这样潮冷的夜里,会不会又疼起来。
她曾问过军医,说这种旧伤,阴天下雨最折磨人。
温以宁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柜前,拉开抽屉。里面并排放着那只旧怀表和那张匿名信。她把怀表拿出来,握在掌心,上了发条。表盘上的指针走了起来,滴答滴答,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她盯着那两根细黑的针,像是这样就能把时间拨回到四年前。那时候,宋安然还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外,沉默如影。
她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温以宁带着几个亲随去了城南货站。
军粮案还没结,她必须去,不仅为了给北线一个交代,也为了让王智那帮人看看,温家军不吃哑巴亏。她在货站外训了话,又亲自盯着那批从砖窑追回来的粮食重新装车。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都仰着脸看这位年轻少帅。温以宁穿着一身利落的军装,眉眼冷峻,站得像一杆枪。她说话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动我温家军一粒粮,我就用十倍的价钱讨回来。不信的,尽管试。”
人群里有叫好的,也有胆小的缩着脖子。温以宁转身往车队走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外侧。她看见了宋安然。
宋安然站在最后头,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衣裳,头上裹着帕子,像个来看热闹的寻常妇人。温以宁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她的心却像被谁狠狠撞了一下。
她知道,宋安然不是来看热闹的。她是来看她。怕她在这人多的地界出事。
温以宁上了马,脸绷得紧紧的。她夹紧马腹,带着车队从人群让出的道上缓缓驶过。在经过宋安然身侧时,她没有低头,没有侧目,只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今晚,望江楼,我等你。”
说完,她打马而去,卷起一阵冰凉的风。
宋安然站在人群中,手攥着衣角,久久没有动。
入夜后,望江楼临江的雅间里亮着灯。温以宁坐在窗边,茶换了一壶又一壶,心里像被无数只蚂蚁啃着。她不知道宋安然会不会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和宋安然说什么。可她想见她。面对面地见,不再是雾里,荒草里,巷子口。
门被推开时,没有声响。
温以宁抬起头,看见宋安然站在门口。她摘了头巾,只戴着顶旧布帽,半张脸被帽檐遮着。门外的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动了动。她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你来了。”温以宁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轻。
宋安然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她没有坐下,只走到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看她。两个人在灯下彼此望着,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王智的人都撤了。”宋安然先开口,“京畿卫队两天后进城。特派员姓方,是总统府秘书长的人。他来的目的,你该清楚。”
“你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温以宁问。
宋安然沉默了一瞬:“我来,是让你小心。”
“小心什么?”
“你的身边。”宋安然说,“温家军里,有王智的人。军粮案只是开始。等特派员进了城,你的每个动作都会被人报到京城。你越强势,他们就越有理由收回你的兵权。”
温以宁看着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这些我都知道。”温以宁说,“可你只说你走了之后,我该怎么防。却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
“少帅……”
“叫我温以宁。”她打断她,目光灼灼,“宋安然,你没有死。这比什么都重要。我不问你为什么四年不回来,也不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要不要我?”
那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她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她的声音没有抖,可那双眼眶里,已经有了波光。
宋安然被她看得透不过气来。她的唇动了动,很久才说:“我不是不想要。是我不能要。”
“谁说你不能?”温以宁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天塌下来,我温以宁顶着。京城来了又怎样?王智又算个什么东西?我要你,谁都管不着。”
宋安然的呼吸乱了。她能闻见温以宁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水光和孤注一掷的孤勇。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温以宁说要什么,就一定要到什么。她若再退,温以宁会追到天边去。
“我姓宋。”宋安然终于说,“我大哥是宋砚,二哥是宋煜,三哥是宋瑾。我是温崇山从死人堆里捡回去的。可我宋家上下几十口人,就是死在他手里。”
温以宁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所以,你还要我吗?”宋安然问。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静底下,是四年、十年、二十二年积压下来的、像山一样的重量。
温以宁没动。她盯着宋安然,胸口剧烈地起伏。然后,她伸出手,扣住宋安然的后颈,往前一带,额头重重抵上宋安然的额头。
“要。”她说,“温家是温家,你是你。我温以宁要的是宋安然,不是宋家的仇恨。你扛不动的,我替你扛。”
宋安然闭上眼睛。两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烫得像是直接从心脏里流出来的。
窗外,江雾又起。整个云州城都陷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只有望江楼的这一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