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新局 温 ...
-
温以宁醒得很早。
昨夜从望江楼回来后,她几乎没有睡。天刚擦亮,她就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宋安然的脸。不是荒草里那张只有眼睛的黑影,也不是巷口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而是昨夜灯下,那张时隔四年终于完整露出来的脸。眉还是那样的眉,眼还是那样的眼,只是左边从眉骨到下颌多了一道浅淡的疤。那道疤没有折损她分毫,反倒让那张原本过分清隽的脸,多了一种近乎锐利的残破感。
温以宁抬手挡住窗外漏进来的天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说要她了。宋安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她看得出来,宋安然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只是把所有的软都藏起来了,藏得那么深,像从前替她挡刀时一样,血流在外面,疼吞在肚子里。
温以宁掀被坐起来,走到铜盆前洗了脸。凉水激在面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青痕,皱了下眉,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盒粉,极快地遮了遮。她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出她彻夜不眠,尤其今天,是特派员到云州的日子。
那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特派员姓方,叫方文庭。温以宁的案头早就放了他的底细:四十二岁,江南人,早年是报社主笔,后来入了总统府秘书厅,专管“地方风气”。此人文官出身,一口官话说得滴水不漏,最擅长拿捏分寸。他此番到云州,明里是“宣慰地方,整饬军政”,暗里便是替大总统摸摸温以宁的底。
辰时刚过,城门那头便来了信。方文庭的车队已经过了十里亭,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进城。温以宁没去城门口迎,只在将军府前厅设了茶。她清楚这人的来意,若她表现得太殷勤,反倒落了下乘。她温以宁从不迎谁,更不跪谁。
她只派了何守义带人去城门口等着,算是尽了礼数。
自己则坐在前厅,慢慢喝着茶。她的眼睛时不时扫过院中那棵金桂。昨夜雾散之后,桂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像被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金。天光好得有些过分,蓝湛湛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方文庭到将军府时,温以宁已经在前厅坐了快半个时辰。她穿着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肩上将星在从门外射进来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她没起身,只抬了抬手:“方特派员远道而来,请坐。”
方文庭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偏瘦,脸色白净,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穿一身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看上去倒有几分书卷气,不像个来找茬的。他笑着拱手:“温少帅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特派员客气。”温以宁示意勤务兵上茶。
方文庭坐下,端起茶盏,掀开盖子闻了闻:“好茶。这是云州本地的老茶种吧?香气厚,带一点桂花味。”
“特派员是行家。”温以宁淡淡道,“云州穷地方,也就这茶还拿得出手。”
“少帅过谦了。”方文庭笑吟吟地放下茶盏,“云州这几年在少帅治下,商路通,民风靖,北线又挡着几路匪患,实在是大总统东南屏障。总统多次在会议上提起少帅,说温家满门忠烈,是国家的栋梁。”
温以宁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温家守土有责,不敢当‘栋梁’二字。”
方文庭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京城也有些不同的声音。说云州军权过于集中,地方上有些事……不太合规矩。大总统也是怕少帅年轻,被身边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偏了方向。这才命文庭来看看,顺带帮少帅理一理。”
温以宁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我温以宁行得正坐得直,何需别人帮我理?特派员既然来了,不妨在云州多住些日子。若真查到谁不三不四,只管带回去交差。”
“少帅说笑了。”方文庭仍是那副温温吞吞的笑脸,“文庭初来乍到,怎么好乱查。不过是要在地方上走动走动,听些民情。若有什么需要麻烦少帅的地方,还望行个方便。”
“好说。”温以宁放下茶盏,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阿四,带特派员去下榻处。知会城门,特派员出入城禁,不必盘查。”
方文庭起身道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随阿四去了。
温以宁一个人坐在前厅,目送那道藏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极轻地敲了两下,眼睛慢慢眯起来。方文庭这种文官,是最难缠的那种。他不会跟你硬来,也不会让你抓到把柄。他的功夫在暗处,在那些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谈话里,像细针,扎得你生疼,却拔不出来。
“少帅。”何守义从侧门进来,低声道,“特派员带来的人,有十二个便衣,已经散进城了。城防营的人说,他们不配枪,但腰里都别着家伙。”
温以宁冷笑:“一群狗。”
“要不要跟着他们?”
“不用。”温以宁站起身,走到廊下,“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记东西的。跟着他们反倒显得心虚。你去办三件事。第一,让赵虎把北线的部署改一改,原来的位置不能用了。第二,把将军府内外的人都筛一遍,一个不许漏。第三,”她顿了一下,“去城北平安巷,给我盯着一家洗脚店。”
何守义愣了愣:“洗脚店?”
“对。”温以宁没解释,只补了一句,“远远盯着,不准惊扰。那店里有个女人,脸上有疤。她若出城,或者见了什么生人,立刻来报我。”
何守义虽有疑惑,但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温以宁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满地金黄的桂花。风一吹,几片花瓣打着旋儿地飞起来,落在她军靴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她终究还是派人去盯了宋安然。明知道那人最恨被跟着,可这节骨眼上,她不能不防。方文庭这趟来,若只是冲着温家,她还能应付;可若是冲着宋安然,冲着“女少帅与女副官”的那些风言风语,那她就是把天捅破,也不能让宋安然被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