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云州霜降   霜降那 ...

  •   霜降那天,云州城落了第一场薄霜。
      清晨推开门,青石板上结着一层极细的白,像谁趁夜撒了把盐。平安巷的几户人家起得早,扫帚声此起彼伏,沙沙地响在清冷的空气里。宋安然蹲在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声音又脆又空。她穿得单薄,灰布衫外头只套了件破旧的坎肩,手指冻得发红,可动作不见半点迟缓。
      周婶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喊:“今儿霜重,你多穿件衣裳。昨晚上又跑出去了吧?我起夜时可听见你推后门了。”
      宋安然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旁边的木盆,淡淡道:“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周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把一碗滚烫的棒子面粥塞到她手里:“喝吧。别把身子作践坏了。”
      宋安然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整个人都活泛了几分。她垂着眼,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夜望江楼里的情形。温以宁那句话像烧红的铁印,烙在她心口上,怎么都抹不去。
      “温家是温家,你是你。我要的是宋安然。”
      她说得那么满,那么硬,像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让她改口。可宋安然知道,这座城里的水,比温以宁以为的还要深。她若不离开,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就会朝温以宁身上招呼。她若离开,温以宁又会疯了一样找她。这是一盘无解的死棋,她已经站了棋盘的边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安然,有人找。”周婶在门口喊了一声。
      宋安然抬头,手里的碗还端着。她走到前屋,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乞儿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鼻头冻得通红。宋安然把碗放在一边,蹲下身,从兜里摸出半块饼递过去。小乞儿接了饼,把纸条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了。
      宋安然展开纸条。上面的字很少:
      “大哥要见你。今夜子时,城东码头,商船。”
      没有署名,但笔迹她认得,是宋瑾。
      宋安然把纸条扔进炉膛里,看它蜷缩成灰。周婶在旁边擦桌子,抬头看她一眼:“又要出去?”
      “晚上要办点事。”宋安然说,“您先睡,别等我。”
      周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这一天,宋安然照常开店。生意还是那些老主顾,车夫、挑夫、码头上的苦力,大多沉默寡言。宋安然话更少,只是比平日里更走神。有个客人让她修脚,她拿着刀,盯着那人的脚背看了半天,把人家看得发毛。幸好周婶在一旁打圆场,说这丫头昨晚上没睡好,又给人换了条热毛巾。
      傍晚时,宋安然回了趟小隔间,从床下暗格里取出那柄黑刀。她将刀插进后腰,又把宋煜给她的那包药拆开,往腿上的旧伤处贴了片膏药。她把头巾摘了,换了顶男人的旧毡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城东码头的夜,有一种别样的喧嚣。货运的船大多趁夜卸货,灯笼和马灯把泊位照得忽明忽暗,苦力们喊着号子,从跳板上往下抬货。宋安然混在人群里,一路走到最里侧的一处泊位前。那艘商船通体乌黑,船头亮着一盏气死风灯,光晕昏黄,照得船尾一个“宋”字忽隐忽现。
      宋砚站在船头。深蓝色长袍,负手而立。他的身量极高,肩宽背挺,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翻卷。看见宋安然,他也没动,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宋安然踩着跳板上船,动作极轻,像猫一样。
      “你来了。”宋砚说。
      “大哥找我有事?”
      宋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按在刀柄上的手停了一瞬,没说话。他转身进了船舱。宋安然跟着进去。舱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暖黄。桌上摆着两盏茶,已经凉了。靠舱壁的条案上堆着些账本,和几个木匣。宋砚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宋安然坐下了。这是她第一次和宋砚这样面对面地坐。他的眉骨、鼻梁、嘴唇,都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线条硬朗而克敛。他看人时,目光极沉,像在称量什么。
      “我听说,特派员进城了。”宋砚开口,语气不像寒暄,倒像是谈生意,“方文庭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不是个善茬。他今天能在将军府跟你那位温少帅喝茶,明天就能把她的事捅到京城去。”
      “我也听说了。”宋安然说。
      “你怎么办?”宋砚问。
      “不怎么办。”宋安然的声音很平,“方文庭若查军粮案,那是温以宁的事;若查别的,再说。”
      宋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递到她面前。宋安然接过来,展开。上面是一份极简的名单,列着五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代号和地点。
      “这是三弟查到的。方文庭带来的那批便衣,真实身份比明面上复杂。这几个人,是京城过来的‘风纪委员’,专门查官员和军头的私德。他们在南方几个省都办过案,手段就是先造舆论,再抓人。你让温以宁提防。”
      宋安然把名单收进怀里,道了句谢。
      宋砚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沉了沉:“你替她做的够多了。四年前就该收手了。”
      “若四年前我收手了,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宋安然说。
      宋砚没有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不是不让你救她。我是怕,你为了她,把自己填进去。宋家的债,不该你一个人背。”
      宋安然抬头看他,轻声道:“大哥,宋家的债,我背得动。可温以宁的命,我不能不保。”
      “为什么?”
      “因为——”宋安然顿了顿,“她是温以宁。”
      宋砚的眉皱得更紧了。他想说什么,可看着宋安然的眼睛,终是把话咽了下去。那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心惊的坚定,和当年母亲站在前堂里时,如出一辙。
      “我送你下船。”宋砚站起身。
      “不用。人多眼杂,我走船尾。”
      宋安然站起来,走到舱门边,又停下,没有回头:“大哥,若有一天,我做了让宋家难堪的事,你还能认我这个妹妹吗?”
      宋砚看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说:“认。但你若为温家而死,我不会替你收尸。”
      宋安然轻轻笑了。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江面,转瞬即逝。她推开舱门,走了出去。江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她从船尾翻下去,落在码头边的一堆渔网旁。再抬头时,宋砚已经站在船头,望着漆黑江面,像一尊被岁月磨旧了的石像。
      宋安然低下头,快步走进了码头深处的人影里。
      她知道,从这一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宋家不再是远处几道模糊的影子,温以宁也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少帅。这些人和事,像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而她自己,就站在网中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