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风纪 方文庭 ...
-
方文庭在云州城住了三天,没再登将军府的门。
他住的地方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后两进,门口连块牌匾都没有。每日清晨,他从院子里出来,带一两个随从,沿着城南的几条主街慢慢走。茶馆、书场、药铺、码头,走到哪儿看到哪儿,偶尔停下来和街边小贩说几句话,问的无非是米价几何、生意可好、夜里几点收摊。他说话时总带着笑,眼睛弯弯的,一副再好说话不过的模样。
可云州城的人不瞎。
方文庭的随从们散在四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这些人穿着极平常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旧毡帽,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们腰里的硬物瞒不了行家。茶楼里有几个跑江湖的,一眼就看出这些人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那是常年佩枪的人才有的步态。
“京城来的人,不简单。”
这话不出三天就在茶馆里传开了。可也只敢在私下悄悄说,没人敢大声。毕竟温少帅的人也在各处盯着,这种话传出去,说不定哪头都讨不了好。
宋安然也听说了。她没去刻意打听,只在给人洗脚时,从那些三教九流的客人嘴里零碎地拼出方文庭的动线。他去了城南货站,问了粮案的事;去了城东码头,看了几条船的进出港记录;还去了城西一家绸缎庄,和掌柜的关起门来谈了小半个时辰。
那家绸缎庄,宋安然知道。那是温以宁名下极隐秘的一处产业,名义上是温家一个远房亲戚在管,实际是给温家军在城里采买军需、周转银钱的地方。温以宁很少去,但每个月,庄里都会有一笔账送到将军府。方文庭能找上门,说明京城那边早把温以宁的底子摸得很清楚了。
宋安然把这件事记在了一张小纸条上,借着去码头送货的机会,把纸条塞进了宋瑾留给她的一个暗格里。那暗格在码头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的树洞里,外头用树皮挡着,极不起眼。宋瑾的人每晚会来取一次。
她不想直接和温以宁联系,太危险了。温以宁现在处处被人盯着,将军府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她若贸然出现,只会给对方递刀。
可有些事,又不能不做。
第四天夜里,宋安然去了将军府对街那条暗巷。她没靠近,只远远地看。将军府外一切如常,两个哨兵站在大门两侧,侧门挂着灯笼。可宋安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对街的茶棚关了,可门口还坐着个人,假装打盹。府后头的巷子里多了辆卖馄饨的小车,这么晚了还没收摊。这些布控的人不是温家军的路数,是方文庭带来的人。
温以宁被软性围困了。
宋安然在暗处站了很久,直到夜风裹着霜气把她的手指吹得发僵。她慢慢退回去,心里像有一团浸了冰的棉絮,又堵又沉。她得做点什么。
两天后,云州城内忽然起了一阵流言。
说方文庭此次来云州,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军粮案。他带的人里有几个是京城“风纪委员会”的暗探,专门搜罗地方官员和军头的阴私。流言还点出了三个名字,说是特派员重点要查的对象。那三个名字里,有两个是温家军的营长,另一个是云州城西商会的会长。
流言传得飞快。云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茶馆酒肆,码头商铺,不出一天就人人皆知。有人拍手称快,说早该查查那些喝兵血的;也有人心里打鼓,生怕这火一不小心烧到自己身上。
方文庭当天就坐不住了。他派人四处辟谣,说绝无“风纪委员会”一说,都是无稽之谈。可这话说出来,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等到第三天,那三个被点名的军官和商人已经站在将军府外,要求温以宁给个说法。
温以宁在书房里听完阿四的汇报,只冷笑了一声:“查得好。”
何守义有些摸不着头脑:“少帅,这流言来得古怪。谁有胆子在特派员眼皮子底下散这种消息?”
温以宁看着窗外,目光悠远:“这城里,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能在一夜之间把流言做到这个地步。她若不想让人查到,谁也查不到。”
何守义更糊涂了:“少帅说的是?”
温以宁没回答。她的心里却清楚得很。宋安然对云州三教九流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她对自己军队的掌握。这四年,她一定经营了一张极细密的地下网。不然,那晚的匿名信不可能送到赵虎手上,粮库的地点也不可能被摸得那么准。
她一直在暗处,替自己拆招。
温以宁没来由地有些想笑。宋安然嘴上说“回不去了”,做起来却比谁都利落。这人,就是不会好好开口。
流言的效果立竿见影。方文庭的随从们明显收敛了,不再明目张胆地四处转悠。那些“风纪委员”的身份被半真半假地捅出来,他们反倒成了众矢之的,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方文庭不得不暂时召回几人,闷在院子里好几天没出门。
可温以宁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方文庭不会善罢甘休,他只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把被撕开的口子重新补上。她不能只靠宋安然在暗处拆招,自己也得动起来。
她叫来赵虎,密谈了两个时辰。当晚,赵虎带着一队亲信出了城,往北线方向去了。温以宁则亲自去了趟城西绸缎庄,把铺子里的旧账和银根全部抽走,只留了个空壳子。又吩咐何守义,把将军府里所有和京城有书信往来的旧档全部封存,不许任何人再提。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温以宁站在将军府的后花园里,仰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园里的草木都蒙着一层薄霜,几只麻雀缩在枝头,叫得有气无力。她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她想起宋安然说过的话:“你身边有王智的人。”她信。她仔细查过,只是还没有最后确定是谁。那人藏得极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细刺,拔不出来,可又总在隐隐作痛。
温以宁没有声张。她只做了两件事:第一,让何守义把将军府里每个人的出身重新核查一遍,尤其是那些温父在世时就跟着的老兵;第二,把自己最机密的那部电台和密码本,从书房搬到了地窖里。
她开始像宋安然一样,做暗事。这云州城本就不是什么清平世界,既然有人要玩阴的,她温以宁就陪他玩到底。可她到底不是宋安然。她做不到把自己完全隐入黑暗。她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宋安然在灯下摘了头巾的样子,能想起她耳后那截极白的皮肤,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艾草味。那些画面像一簇微弱的火,在她心里烧着,既暖又疼。
又过了几天,方文庭忽然派人送来一封信,请温以宁三日后赴城西望江楼“便宴”。信的措辞恭敬,说是“有京城故人相候”。
温以宁把信看完,让阿四去查。当天傍晚,阿四回报:“是京城来的电报,宴无好宴。听说,王智也会去。”
温以宁的笑容在灯下有些冷:“他果然出来了。”
“少帅,去吗?”
“去。”温以宁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与此同时,宋安然也收到了消息。宋瑾的人在晚饭后给她递了张纸条,只有六个字:“三日后,鸿门宴。”
宋安然站在洗脚店后的小院里,抬头看那轮还未满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得地上的薄霜泛着幽白。她把纸条攥在掌心,慢慢揉成一团。
她知道,温以宁一定会去。
所以,她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