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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鸿门宴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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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望江楼挂出了“东主有喜,谢绝散客”的木牌。
可楼里的灯火,却比平时亮得更早。天还没黑透,二楼临江的雅间已经点上了十几盏灯,把整条回廊照得金晃晃的。楼下后巷里,几个扮作挑夫的人三三两两地蹲着,眼睛时不时刻向街面。更远些的江面上,一条乌篷小船泊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钓鱼人,鱼竿横在膝上,半天没动一下。
阿四站在望江楼正门前,把领口的风纪扣又紧了紧。他朝街面两头望了一眼,转头对身后的老黑低声道:“方文庭的人比前天多了两成。不是来吃饭的。”
老黑咧了下嘴:“怕他?老子一个打五个。”
“你别胡来。”阿四皱眉,“少帅说了,今晚除非对方先动手,否则谁都不许亮家伙,今天看来是场硬仗啊,也不知道少帅没了宋副官,能不能应付得了,毕竟我们除了打仗其他的都帮不了少帅。”
老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眼睛像铜铃一样盯着街上的动静。
温以宁到得不算早。她骑了马,没穿军装,换了身墨蓝色的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呢披风,头发用银簪子挽着,显得利落又沉静。她身后只跟着何守义和两个亲随。马蹄踏过青石板,声音清脆,引得街边几个行人回头张望。她也不在意,在楼前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便朝门里走去。
方文庭已经在二楼的雅间里等着了。他见温以宁进来,笑着起身,拱手道:“少帅赏光,文庭惭愧。快请上座。”
温以宁扫了一眼屋内。除了方文庭,还有两个人。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面相阴郁,坐在方文庭右手边,是京城来的秘书官,姓齐。另一个,便是王智。
王智坐在临窗的位置,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头罩着件深色马褂。他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嘴唇还有些发白,瞧着倒真像大病初愈。见温以宁进来,他站起身,微微颔首,笑得温和:“少帅。”
温以宁只当没看见。她走到主位旁,却不坐下,只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淡淡道:“方特派员今日设宴,不知是替谁设的?”
方文庭笑容不减:“自然是替少帅接风。文庭来云州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机会与少帅好好吃顿饭。今日这席酒,权当赔礼。”
温以宁冷笑了一声,在方文庭对面坐下。她的姿态极随意,像坐在自家营房里,可那通身的气场,却让对面的齐秘书官不自觉缩了缩肩。
“特派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温以宁道,“我温以宁不喜欢绕弯子。”
方文庭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少帅快人快语。那文庭就直说了。大总统对云州寄望甚厚,希望云州能与京城更紧密些。温王两家,都是云州的顶梁柱。若能结秦晋之好,不独是两家的喜事,更是云州百姓的福气,希望少帅顾全大局。”
温以宁没动,只拿眼睛看着他。
方文庭继续道:“温老将军在世时,与王老太爷便有约定。此事京城也略知一二。文庭来之前,大总统还提了一句,说温王联姻,乃安定云州之举。少帅是识大体之人,应当明白。”
温以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冷得让人心头一颤。
“安定云州?”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特派员觉得,我温以宁坐在这个位子上,云州不安定了?”
“少帅说笑了。文庭不是这个意思。”方文庭连忙摆手。
“那你是什么意思?”温以宁倾身向前,语气不重,却字字如刀,“我温以宁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操心了?温老将军定了,可他已经死了。王家的约,王家的人若想谈,让他们自己来。今日这酒,若是为这事,那我看,不喝也罢。”
她说完,便要起身。
“少帅留步。”一直沉默的王智开口了。他声音温和,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笃定,“家父与温伯父的约定,确实不该由外人多言。可王智有些话,想单独对少帅说。少帅若不愿听,今夜便当王智没来过。”
温以宁侧头看他。王智的目光很平,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她太清楚了,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人请进他的局里,再慢慢耗死。可她不能退。退了,就是给方文庭和京城递了话:温以宁怕了。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温以宁重新坐了回去。
王智看了看方文庭。方文庭会意,带着齐秘书官起身告辞:“文庭在外头等。少帅与王公子慢慢谈。”
门被轻轻合上。雅间里只剩温以宁、王智和何守义。温以宁朝何守义使了个眼色,后者也退到门外守着。
屋内静了一瞬。窗外江风把灯吹得轻轻摇晃,几道影子在墙上重叠又分开。
“少帅。”王智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温以宁眼神一凛,没接话。
“可少帅也清楚,以你今日的位置,不能任性。”王智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诚恳,“京城的眼睛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你越是不肯成婚,他们越会查你,查你身边的人。到那时候,有些事,就瞒不住了。”
温以宁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她知道王智在威胁她。不是用枪,是用宋安然。他知道宋安然还活着,也知道宋安然的身份。若他把这些捅出去,京城那边就有了最趁手的刀。
“王智。”温以宁抬眼,目光如刀,“你在威胁我?”
“我在救你。”王智说得极慢,像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嫁给我,王家替你遮风挡雨。京里那些人,我来对付。你还可以做你的少帅,继续带兵,继续守着云州。只是多了一个王家少夫人的名分。你并不亏。”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像瓷器砸在石头上,碎得利落。
“王智,你这一招,对别的女人也许有用。可你忘了,我温以宁最恨被人要挟。”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王家能给我的,我温以宁不稀罕。你王家要是敢动我的人,我让整个王家陪葬。”
她说完,转身就走。披风被她带起,像一阵黑风。
王智没有追。他坐在原处,看着温以宁的背影,慢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入喉,又苦又辣。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反而浮起一丝极浅的笑。
“温以宁,你会回来的。”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等你走投无路那天,你会回来的。”
温以宁走出雅间,方文庭正站在走廊里抽烟。见她出来,他弹了弹烟灰,笑得和善:“少帅,谈得如何?”
温以宁没理他,径直往楼梯口走。方文庭也不恼,跟了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文庭这趟来,还带了大总统的口信。少帅若有空,改日再细说。”
温以宁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你慢慢说,我慢慢听。看谁先受不了。”
她下了楼,翻身上马,打马而去。夜风灌进披风里,冷得人遍体生寒。何守义和老黑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长街,温以宁始终没回头。
就在马匹拐过第二个街角时,温以宁忽然瞥见对街的廊檐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极瘦,戴着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可温以宁就是知道,那是宋安然。那人在暗处,像一道钉子,钉在这森冷的夜里,也钉在她温以宁的心尖上。
温以宁没有减速,只朝那个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想,宋安然一定看见了。
那匹马跑得飞快。蹄声如鼓,像要把整座云州城的黑夜都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