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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局 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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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宴后的几天,云州城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文庭没有再找过温以宁。他甚至没有出门,整日待在城南那处院子里,只偶尔让人送些吃食进去。他越不动,温以宁越警觉。这种文官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的沉默比枪炮更有分量。他什么都不做,可能只是因为他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等结果。
果然,第五天,京城来了一封急电。
何守义把译好的电文送到书房时,脸色难看得像死了老子娘。温以宁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手指在纸边轻轻一叩,像在敲一面听不见声的鼓。
电文是大总统府发出的,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
“查云州驻军,兵力超编,私自扩军,有违国制。着即日整编,限三个月内裁汰三成,兵员名册呈报京城备核。违者以叛国论处。”
温以宁看完,把电文慢慢折好,放回桌上。她没发火,也没骂人。她的安静让何守义更害怕了。他跟着温以宁这么多年,知道这位少帅真正发怒时,是听不见声音的。
“少帅。”何守义试探着开口,“这整编令,来路不对。京畿卫队才刚有动作,电文就追着过来了。方文庭没这么大的能耐,这后头,怕是王智早就把信递上去了。”
“我知道。”温以宁的声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裁三成,就是砍我的左膀右臂。三个月,刚好是入冬后春耕前。要是北线缺人,郑大炮再咬一口,云州就守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北线那几个她亲自布置的关隘。那是她用四年时间,一口一口啃下来的。每个哨点、每条防线、每支驻军的底数,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裁三成,等于把这些心血挖掉一块,再逼她自己把刀递给京城。
“少帅,这事儿不能认。”何守义道,“咱们明面上不动,暗地里把名册改改?就说兵力本来就没那么多。”
温以宁摇头:“京城的人不是傻子。方文庭带的人里有几个是兵部稽核科的老油条,他们到云州这半个月,你以为只是在街上走?北线的驻军点、城防营的班次、粮台的进出账,他们早就摸过了。改名册?那是自己找死。”
“那怎么办?”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平安巷那边,有没有动静?”
何守义愣了一下,随即道:“回少帅,派去盯的人说,那家洗脚店照常开张。那个疤面女人每日做活,没见生人。只昨晚,有个穿长衫的男人进了店,洗了个脚就走了。”
温以宁的眼神微动:“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盯梢的兄弟说,那人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何守义顿了顿,“像是来送东西的。”
温以宁不说话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着城楼,像要下雨。她的心,也像这天一样,又沉又闷。
那个油纸包,她猜得到是什么。宋安然从来不会坐以待毙。温以宁在明,宋安然在暗。她们一个用军队,一个用江湖。如今这局面,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当天夜里,温以宁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裳,没带人,只身去了城北平安巷。她走得很小心,绕了几条巷子,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停在洗脚店门外。门已经关了,门缝里漏出一点极淡的光。温以宁抬手,极轻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宋安然站在门后,没说话,只把门拉开,让她进来。
屋里很静。周婶已经睡下了,后屋里传出一两声极轻的鼾声。宋安然没点大灯,只就着墙角那盏小油灯,把温以宁引到里间。那是个极小的隔间,勉强放着一张小床和一张矮几。温以宁坐在床沿上,宋安然在对面蹲下,仰头看她。
“你不该来。”宋安然说。
“我知道。”温以宁低头看她。灯太暗了,宋安然的脸有一半浸在阴影里,那道疤被光线勾得若隐若现。温以宁伸手,极轻地抬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灯下转了转。宋安然没有躲。
“可我想见你。”温以宁说。
宋安然看着她,目光很静:“京城下了整编令,对吗?”
“你的消息倒快。”温以宁苦笑,“宋瑾的人,还是宋砚的商队?”
“都有。”宋安然说,“王智早就在京城铺了路。你越不在整编令上低头,他就越有理由给京城递折子,说你不服王化,拥兵自重。”
“所以我得听他的,把三成兵裁了?”温以宁的语气带了一丝嘲弄,“那样的话,云州北线三个月内必乱。王智要的就是这个。他一乱,京城就有借口出兵。到那时候,我就不是少帅了,是阶下囚。”
宋安然没说话。她从矮几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温以宁接过来,就着灯看。上面是一份名单,写得极密,后面跟着时间和地点。温以宁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王智安插在温家军里的内线名单。”宋安然说,“你身边那个最得力的参谋长,何守义,你以为他没问题?他当年在京城读过书,和王智是旧识。还不止他。北线赵虎手下的两个副营长,一个叫刘春,一个叫马保,半年前都收过王家的钱。城西绸缎庄的账,就是被刘春漏出去的。”
温以宁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她捏着那张纸,手指发白。这些人,都是她信过的。赵虎甚至还在用刘春做副营长。她想起宋安然说过的“你身边有王智的人”,原以为只是一两个,没想到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地步。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温以宁问。
“很久了。只是没有证据,也动不了他们。”宋安然说,“这纸上的东西,是我用四年时间,一个一个盯出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给你这一回。怎么用,你比我清楚。”
温以宁把纸折起来,贴身收好。她看着宋安然,心中翻涌着太多东西。这个人,这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个人,一张刀,把温家军上下几百号人筛了一遍,把王智的暗线也摸了个底掉。她以为自己把云州守得铁桶一般,结果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的少帅做的天衣无缝,掌控全局,其实这铁桶上早被钻了无数个洞。而补洞的人,正是这个被她找了四年、又在暗处替她守了四年的宋安然。
“我该怎么赏你?”温以宁忽然说。
宋安然一愣。
温以宁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这条命,你还要不要了?”
宋安然的身子僵了一下。她偏过头,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那盏摇晃的火苗。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她只伸出手,在温以宁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太晚了。少帅请回。”她说。
温以宁没动。她反手扣住宋安然的手,握紧了。那两只手都冰凉,可在十指交缠的一瞬,却像有火星子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烫得人想抽开,又舍不得。
“宋安然。”温以宁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顿,“等这件事了了,跟我回将军府,回来吧,我想你了,想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想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
宋安然没应。她只是慢慢抽回手,知道已经回不去了,不想给她太多希望,把门推开一条缝,让夜风进来,吹散这一屋的潮热与血气。
“走吧。”她说,“王智今晚在城南镖局。他的人会在天亮前动手,烧北线的粮站。你知道该怎么做。”
温以宁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宋安然站在灯后,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人从旧时光里挖出来的像。
“你还会来见我吗?”温以宁问。
宋安然没回答。门在温以宁身后轻轻合上了。她站在巷子里,夜风如刀。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宋安然按过的手,把手攥成拳,揣进衣兜里。
然后她快步离开了平安巷。
当夜,温以宁回到将军府,连夜叫来赵虎。两人在书房里点灯秘议到天明。赵虎起初不信刘春会反,直到温以宁把那张名单拍在桌上,指着“刘春”二字说:“你北线粮站的换防时辰,只有你和他清楚。上次军粮失窃,你为给他脱罪,还亲自去货站外训了话。赵虎,你念旧,我不怪你。但你给我把这两个人先拿下。”
赵虎的眼睛都红了。他咬着牙,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老子现在就回北线,把那两个狗东西剁了!”
“不能明抓。”温以宁压住他,“北线离郑大炮太近。你找个由头,把刘春和马保调回城,说军部有事。到了城里,我自有法子。”
赵虎点头,声音沙哑:“少帅,我对不住你。”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温以宁拍拍他的肩,“去办吧。天亮前,北线粮站要加岗。暗哨放到三里外。王智的人若是来,别打草惊蛇,放火烧不起来的。”
赵虎领命去了。
温以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她没睡,也不困。她只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离某个巨大的漩涡越来越近。而那些她在乎的人、想护的人,也都被卷在这漩涡里,谁也跑不掉。
她忽然很想去看看宋安然。就看看她。不让她走,不让她躲。不让她再一个人站在暗处,把命捏在手里。
可天亮了。她必须活着,才能做这些事,才能回到她的安然身边。
温以宁吹灭了灯。晨光从窗棂里挤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