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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粮站   北线的 ...

  •   北线的粮站,设在青霞谷以南二十里处的一座旧祠堂里。
      这祠堂原是前朝一个盐商家的祖祠,后来破落了,温家军来了之后,见它地势好,背山面路,便改成了囤粮的中转仓。外墙还留着旧时的青砖雕花,只是檐角的瑞兽被流弹削去了半只脑袋,门前两棵老柏树也被战火烧过,半边枯死,半边还倔强地活着。
      赵虎连夜赶回北线时,天将破晓。
      他没有立刻去抓人。刘春和马保都住在营区,若贸然动手,惊动了下面的人,保不齐会闹出乱子。赵虎虽是个粗人,但在军中浸了半辈子,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他先去了粮站,亲自把换防的兵重新布置了一遍,又派人往青霞谷方向放了三里暗哨。做完这些,他才把刘春叫到营部,说少帅有令,让刘春、马保回云州城开一个紧急军务会。
      刘春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出头,眼皮上有一道旧伤,笑的时候总爱眯着眼。他听赵虎说完,也没多问,只笑着说:“那正好,家里老娘前些日子捎信说身子不好,我正想回去看看。”
      赵虎在心里冷笑。他要是不知道那份名单,还真信了刘春这副孝子样。可现在,他看着刘春那张脸,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瞎了眼。这个兵,他一手带起来的,从火头军做到副营长,在青霞谷那仗里还替他挡过流弹。他曾经把刘春当儿子看,如今才知道,那场挡弹的好戏,兴许也是王智安排的一步棋。
      “去吧,把马保也叫上,天亮就动身。”赵虎说。
      刘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赵虎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搪瓷缸子越攥越紧,最后“啪”地一声,缸子把上裂了一道细纹。
      天还没亮透,刘春和马保便骑马出了营门。赵虎没派人跟着。他站在营帐外,看着两匹马消失在薄雾里,然后扭头对传令兵说:“给城里发电报,说人已经过去了。”
      可赵虎没料到,刘春根本没回云州。
      他出了营门,跑了不到五里地,便和马保分了路。马保往南,他往东,正是青霞谷方向。那里山高林密,藏个人比踩死只蚂蚁还容易。刘春在军中的马术是极好的,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谷口。他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然后沿着一条只有猎户才晓得的草道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朝谷中晃了三下。
      山下很快有了回应。几道黑影从林子里闪出来,朝他这边靠拢。刘春下去和他们碰了头。来的人不多,六个,全是黑衣短打,腰间别着□□,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那疤从左耳到下巴,比宋安然脸上的更深更粗,像一条把脸劈成两半的红蜈蚣。
      “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刘春皱眉。
      “王少爷说了,今晚的事,人多反而误事。”那疤脸男人压低嗓子,从怀里摸出几根火折子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硫磺粉,“粮站外头岗哨有变动,原来的老路不能走了。从西边绕,有个水沟,能钻进去。”
      刘春摇头:“西边水沟我早看过了,天亮前有人守着,我们几个进得去出不来。”
      “用这个。”疤脸男人把硫磺粉塞给刘春,“先把粮袋外头的草席点着,火起来,他们只顾着救火。我们趁乱从后门翻出去。”
      刘春接了东西,在手里掂了掂。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他脖子一缩。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蟹壳青。他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退路了。王智给他的那些钱,够他娘在乡下买十亩地,够他后半辈子不用再闻火药味。
      “走。”刘春把硫磺粉揣好,领头往山下去。
      他们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摸向粮站。西边确实有个水沟,是祠堂旧时排雨水的暗渠,早已干涸,沟里积着厚厚的枯叶。刘春走在最前头,一步步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熄了。他忽然觉得不对。
      太静了。
      粮站外头,原本有两处明哨,每更换岗。可此刻,那两个哨位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刘春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回头叫撤,身后突然亮起几盏火把,接着是数不清的人影从两侧的灌木后涌出来,枪栓拉得哗哗响。
      “刘春!给老子站住!”赵虎的声音如炸雷般从前方响起。
      刘春浑身一僵,脑子和手脚像同时被冻住了。他看见赵虎就站在粮站门口,手里提着杆长枪,身后整整齐齐站了两排兵。火把把赵虎的脸照得通红,那是一种怒极了的红,像被火烤透的铁。
      “赵……赵旅长。”刘春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我奉命回城,绕道看看粮站……”
      “看粮站?带着这玩意儿看?”赵虎把一包从刘春身上搜出来的硫磺粉砸在地上,眼睛像要喷火,“刘春,你他娘的还跟老子装!”
      刘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还想说什么,身后那个疤脸男人见势不妙,忽然拔枪朝赵虎方向射击。枪声在黎明前炸开,惊起满山宿鸟。赵虎的人早有准备,几杆枪同时开火,那疤脸男人瞬间被撂倒。其余几个黑衣人没跑出十步,也被乱枪打翻。刘春吓得扑倒在地,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含混地喊着“别杀我”。
      赵虎大步走到他面前,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刘春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鼻血流了一嘴。
      “你还有脸求饶?”赵虎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老子在青霞谷死了那么多弟兄,你跟王智的人里应外合!你知不知道你害死多少人?你良心让狗吃了!”
      刘春瘫在地上,连哭带嚎。赵虎一脚踹开他,抬头望了一眼云州城的方向。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东边蔓延过来,照得粮站的青砖墙半明半暗。他喘了几口粗气,命令把刘春和马保都绑了,一并押回城里。
      与此同时,云州城内也出了一件事。
      温以宁刚在书房里处理完几份公文,何守义便匆匆来报:“少帅,方文庭那边有动作。他昨晚连夜见了城西商会的几个人,又派人去了电报局,待了快一个时辰。今早,城里有几家报纸忽然同时登了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温以宁抬头。
      何守义把一份报纸递上。温以宁展开一看,那篇登在头版下方,标题只有四个字:“军费何来”。文章不点名地提到“云州某部”近几年“私自征税”“挪缴军费”“扩充私兵”,暗示地方军阀阳奉阴违,无视国家纲纪,言辞间颇多挑拨。
      温以宁看完,把报纸慢慢折好,放在手边,语气极淡:“还有吗?”
      “还有几家小报,登的是‘北线军士克扣军饷’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怕北线官兵看到,会生乱。”
      温以宁冷笑:“方文庭这是换路了。整编令压不住我,就煽民情,乱军心。他写,让他写。把这几家报馆的东家给我查清楚。另外,以我的名义,给云州报界发一道通令:涉及军务的报道,一律先送将军府审核。违者,封馆。”
      何守义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少帅,那篇‘军费何来’的文章,底下有读者来稿,署名是‘云州一市民’。我们的人打听到,稿子是王家的人递进去的。”
      温以宁的唇角勾了一个极冷的弧度:“王智的狗爪子,越伸越长了。”
      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军装,不紧不慢地穿上。她一面扣扣子,一面道:“去,给我备马。我要去见方文庭。”
      “现在?”
      “现在。”温以宁整了整袖口,眼底像结了霜,“他既然喜欢写,我让他写个够。”
      半个时辰后,温以宁出现在城南方文庭的院门外。她只带了两名亲随,下马后,门前守卫还想拦,被她一个眼神逼退。她大步走进去,穿过前堂,正见方文庭坐在堂中喝茶。方文庭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三分惊讶七分笑。
      “少帅这么早,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温以宁没坐,就那么站在堂中,像一柄出了鞘的剑。她看了方文庭一眼,从军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是那份“军费何来”的文章。她抬手把纸轻轻放在方文庭面前。
      “方特派员。”温以宁道,“这上面的字,你该比我熟。”
      方文庭低头扫了一眼,笑容不变:“少帅说笑了。文庭初来云州,哪里认得这些笔杆子。”
      “认不认识不重要。”温以宁看着他,“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温以宁能掌云州,靠的不是谁给我脸面。是北线三千兵,用命换来的。你鼓动几杆笔,往我身上泼脏水,没关系。但若因此乱了我北线军心,特派员怕是出不了云州。”
      方文庭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几分。他放下茶盏,慢慢道:“少帅这是何意?文庭只是奉大总统之命来云州宣慰,哪敢有别的念头。”
      “没有最好。”温以宁微微倾身,声音更冷,“我不管你是来宣慰的,还是来抓我短处的。云州城的天,我温以宁还顶得住。你慢慢查,好好查。查不到,我再给你编几桩。”
      她直起身,转身便走。方文庭没再开口,只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散了个干净。
      温以宁迈出院门,翻身上马。晨光已经铺满了长街,她的军装被风掀起一角。她抬头望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又侧头看了一眼城北。平安巷很远,远得连屋影都看不见。可她就是觉得,宋安然在那儿。在那个灰扑扑的洗脚店里,在昏黄的灯下,也正抬头看着这满城渐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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