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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风紧 何守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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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守义走了,像一滴水落进大江,悄无声息。
温以宁没有声张,只在第二天一早,把将军府的机要参谋换成了一个从北线调回来的年轻军官,姓陆,叫陆青。这人在青霞谷一役中跟着赵虎死守桥东,左耳被震聋了半边,说话得凑近了才听得清。但脑子灵,手也稳,更重要的是,他家里只有一个瞎眼老娘,没有多余的亲戚往来,干净。
换人的消息没有刻意张扬。将军府里一切照旧,公文照收,军务照议。可温以宁心里清楚,王智很快就知道何守义出了事。那份由何守义经手的情报,从他离开将军府那一刻起就断了。城南杂货铺等不到人,自会去王家报信。王智的反应,不出三天就会来。
方文庭那边倒先动了。
何守义走后的第二天,方文庭的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几辆马车停在门口,搬出来好几口皮箱,像是要走。消息传到将军府时,温以宁正和陆青在北线地图上重新标防区。她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冷笑了一声:“他想走?”
“少帅,要不要拦?”陆青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不拦。”温以宁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白的天。她看了一会儿,说:“方文庭不是走。他是在等。”
果然,当天下午,方文庭没走。马车空跑了一趟,几口皮箱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第二天,方文庭派了个人来将军府送帖子,说要请温以宁去城东的新民书院“观礼”。新民书院是云州城最大的新式学堂,方文庭到云州后,以“宣慰地方教育”为名,给书院捐了一笔钱,又安排了一场“风纪讲座”。请温以宁去,无非是做给人看——让全城都知道,温少帅跟京城来的人关系不错,你们那些谣言该收收了。
温以宁看着那份帖子,烫金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字是方文庭亲笔,工整而圆滑。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陆青。”她把帖子扔在桌上,“去查查,方文庭往新民书院送了多少书,都是什么书。”
陆青当天就查回来了。方文庭给书院捐了五百册新书,大部分是时政和伦理类,其中有一本特别扎眼,叫《女子家训》,是京城那边新印的小册子,通篇讲“女子之道,在乎柔顺”,“男女有别,礼法为先”。书是免费送的,书院的学生几乎人手一本。
温以宁把这消息在手里攥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新民书院。
她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短袄,外面罩了件深灰披风,头发用一根素簪挽着,像是个来听讲的乡绅家眷。她到的时候,讲座已经开始了一刻钟。方文庭坐在讲台一侧,正听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讲“风化与国运”。台下坐着几十个学生,年轻的脸上大多带着茫然和困倦,偶尔有几个女生,缩在后排角落里,低眉垂目。
温以宁没坐前排,只靠在最后一排的墙边,双手抱臂。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扫过整个讲堂。方文庭很快看见了她,脸上的笑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朝她微微点头。温以宁也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讲座结束之后,方文庭特意走到她面前,笑容温和:“少帅怎么亲自来了?也不让人提前知会一声。”
“路过。”温以宁淡淡道,“特派员办的书院不错,学生精神也好。只是那本《女子家训》,不知是哪位高人写的?”
方文庭一愣,随即笑道:“是京城大学堂的几位先生合编的,文庭觉得内容正派,适合年轻人看。”
“正派?”温以宁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随手翻开一页,慢悠悠地念:“‘女子不可与男子同席,不可独行于街市,不可妄议国事。’”她合上册子,看着方文庭,“特派员觉得,这云州城里的姑娘们,是裹脚布缠少了,还是辫子剪短了?”
方文庭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少帅说笑了。这是为了教化风俗,免得人心不古。”
“人心不古。”温以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几个还没散的学生都听见了,“可我记得,大总统当年推翻旧制,第一件事就是废了裹脚,开了女学。怎么如今又回头教起‘女子不可独行’来了?特派员,大总统是站哪头的?”
这话说得刁钻,方文庭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来。周围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有压不住的笑意。方文庭的脸色变了变,终于还是挤出一个笑:“少帅说得好,说得好。文庭回去就让人重新审审这册子。”
温以宁不再理他,转身就走。出了书院大门,她翻身上马,心里那口闷气才散了几分。可她知道,这种小打小闹治不了根本。方文庭的底牌还没亮完,王智那头也还按着不动。她得看紧北线,看紧云州,还得看紧那个人。
那天夜里,她回了趟将军府,换了身轻便衣裳,去了城北。
洗脚店的门照例半掩着,灯火昏黄。她推门进去时,宋安然正蹲在炉边烧水。听见门响,宋安然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何守义走了。”温以宁说。
“嗯。”
“方文庭的新民书院今天开张,我去砸了场子。”
宋安然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她半边脸发红:“你太急了。”
温以宁在她对面蹲下,离得很近:“我知道。可我看着那本书,就想起你。”
宋安然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温以宁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左脸上那道疤的边缘。宋安然微微偏了偏头,到底没躲开。温以宁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安然,再过些日子,等我把这些账都算清了,你就回来。”
宋安然看着她。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温以宁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分明。她慢慢握住温以宁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却没有松开。
“等算清了再说。”她说。
温以宁没走。她在洗脚店里坐了一夜。宋安然烧了一壶又一壶热水,给几个半夜来投宿的赶路人洗了脚。温以宁就坐在里间的门槛上,看着她弯腰、低头、擦干、送客。天亮之前,宋安然给她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她脚边。
“洗洗。”她说。
温以宁低头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忽然笑了。她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盆里。宋安然蹲在她面前,手指按上她的脚背,力道不轻不重。温以宁闭上眼,觉得这四年像是一个冗长的噩梦,如今终于有了醒来的迹象。
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洗脚店的小窗染成灰白色。远处有鸡叫,有扫街的沙沙声,有挑水人的脚步声。云州城又活了过来。
可温以宁知道,真正的风,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