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60、辰王上位 东宫，夜漏

　　东宫，夜漏初沉。
　　太子独坐案后，指尖抵着眉心，烛影在眼底明明灭灭。
　　谢太医。
　　谢太医是唯一能证明此药出自他手的活口证人。而谢太医……早已不是他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王美人入宫时？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太子。
　　他是一枚被弃在棋盘中央的、沾满毒血的棋子。
　　“殿下。”亲信在门外低声唤道，“谢太医……已被裴卿的人带走了。”
　　太子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忽然笑了。
　　“辰王……”
　　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赢了这一局。”
　　“但棋还没下完。”

　　谢太医被裴卿安置在西城一处废弃别院。
　　院中荒草半人高，墙头爬满了枯藤，只有正屋还收拾得干净。裴卿亲自带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太医坐在灯下，一夜未眠。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
　　太子不会让他活着见到皇帝。
　　他铺开纸，提笔写了很长一封供状——从太子何时赠香、何时指使王美人用药、何时命他暗中加药，一桩桩一件件，字迹工整，连药方都附在后面。写完，他将供状封入一只蜡丸，又取出一枚玉佩，一并交给裴卿。
　　"大人"他声音很轻，"我死后，太子必会反咬我是诬陷。这枚玉佩是当年太子亲手所赠，蜡丸中是我的亲笔供状。若我死，大人务必将此物呈于御前。"
　　裴卿接过，沉默良久。
　　"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谢太医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
　　“我这一生，能替殿下走到这一步，已不算白活。殿下若成事，我死而无憾。”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裴卿猛地起身，按住了腰间的剑。
　　"来了。"
　　太子的人，到了。
　　别院的门被无声推开，十几道黑影翻墙而入，刀光在月色下泛着冷意。裴卿拔剑迎上，剑锋与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武功本就不弱，又拼死护着正屋，一时竟将人挡在门外。
　　但对方人太多了。
　　门被一脚踹开。
　　一名黑衣刺客冲进来，刀锋直取他的咽喉。
　　谢太医没有躲。
　　他甚至闭上了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刀锋入肉的瞬间，他听见外面裴卿嘶吼了一声："谢景明——！"
　　他想应一声，却发不出声音了。
　　裴卿杀进来的时候，谢太医已经没了气息。
　　他跪在地上，将谢太医的尸身抱在怀里，指尖触到他尚有余温的颈侧——那里只剩一个空洞的血口。
　　裴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冷。
　　"我答应你。"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你的命，不会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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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太医死后的凌晨，裴卿命人备了一顶青布小轿。
　　他将谢太医的尸身放入轿中，用白布盖好，又在尸身下垫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从外面看，与一个重伤昏迷之人无异。
　　然后他翻身上马，亲自护送，带着四名护卫，大张旗鼓往宫中去。
　　消息早已放了出去：谢太医重伤未死，裴卿亲自护送，即刻入宫面圣作证。

　　他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春深时节，路旁柳絮纷飞，落在他的肩头、发间，像一场迟来的雪。他的官袍被晨露打湿了一片，神色却稳得很。

　　身后那顶青布小轿走得很慢。轿帘垂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裴卿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轿夫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收回目光，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再慢些。”
　　声音不高，却像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西郊长街尽头，几道黑影从柳林里掠出。

　　裴卿看见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喝止，只抬手示意轿夫停住，自己翻身下马，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那几人提刀而来，刀锋上寒光凛凛。
　　为首那人蒙着面，目光落在轿上，低声道：“谢太医既已死了，就不该再入宫。”
　　裴卿看着他，像是有些意外。
　　“哦？”他笑了笑，“殿下竟真信了。”
　　那人一怔。
　　下一瞬，裴卿忽然后退半步，袖中短刃出鞘，直取那人胸前。
　　刀光交错，长街上顿时乱作一团。
　　裴卿并不恋战，只护着那顶轿，且战且退，将人一步步引到巷口。

　　那里早已有人等着。
　　大理寺卿一身绯色官袍，立在晨雾里，身后是数十名持枷锁的差役。

　　他看见裴卿，眉头微皱。
　　“小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卿侧身让开，短刃上还沾着血。
　　“有人要杀证人。”他说，“劳大人拿人。”

　　那几名黑衣人这才发觉中计，转身欲逃。
　　差役们一拥而上，刀光与铁链声混在一处，不过片刻，几人便被按倒在地。
　　裴卿走到那蒙面首领面前，抬手一扯。

　　面巾落地，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脸。

　　周卓。
　　太子府护卫统领。
　　周卓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仍死死盯着裴卿。
　　“你算计我。”
　　裴卿垂眼看他，神色淡淡。
　　“是你自己来的。”
　　周卓冷笑：“谢太医已死，你们抬一具尸身入宫，不过是想栽赃东宫。”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沉声道：“周卓，你可知刺杀朝廷命官、阻证人入宫，是何罪名？”
　　周卓别过脸，一字一句道：“谢太医与我素有私怨！我杀他，是个人的恩怨，与东宫无涉！”
　　风过柳林，飞絮如雪，纷纷扬扬落在他染血的甲衣上，也落满了这一条长街。

　　皇帝是在第三日夜里醒来的。
　　承乾宫的大殿内，药味弥漫。他靠在龙榻上，面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
　　辰王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他跪在龙榻前，将东宫搜出的证据、谢太医的供词、太子的阴谋，一五一十地禀报。
　　“……东宫搜出证据，谢太医可证。”辰王叩首，“陛下，玄璟他……要谋逆啊。”
　　皇帝闭着眼，良久没有说话。
　　他其实早就疑惑，自己为何会对一个王美人如此迷恋。她不过眉眼间有几分像她，可皮相之外，神魂半点也不似。
　　殿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海棠的香气。
　　终于，他睁开眼。
　　“……传太子。”
　　“明日……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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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烛火在风中摇晃，将太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得知皇帝醒来的消息时，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断了。

　　数日后，圣旨下。
　　太子李玄璟毒害君父、截杀证人、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废为祁王，褫夺监国之权，即日囚禁祁王府，非诏不得出。
　　风过街衢，柳絮落尽，京中的天，悄无声息地换了一重颜色。

　　御书房内，药气未散。
　　宁帝倚在龙榻上，面色仍灰败，目光却沉得吓人。太子已废，储位空悬，他不能不问。
　　裴相被单独留了下来。
　　“裴相，太子之位，不可久虚。你心中，可有人选？”

　　裴相垂眸，略一沉吟，缓缓道：“臣以为，四皇子辰王，可立。”

　　宁帝没有说话，只抬眼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其一，”裴相道，“辰王先王妃母家势大，背景深厚。王妃虽已仙逝，却留有子女，宗庙有嗣，国本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其二，镇南侯掌南境兵权，其女贤淑。今若将镇南侯女儿改嫁与辰王，结为姻亲，南境兵权便可名正言顺归入东宫，以为殿下羽翼，拱卫社稷。”

　　“其三，辰王虽素来礼佛，参与朝政不多，看似淡泊不争，然陛下交代之事，他件件办得妥当，从不曾误。如此之人，沉稳可靠，可托天下。”

　　殿内静了片刻。

　　窗外春深将尽，一树海棠残红委地。
　　宁帝望着那片暮春的影，良久，终于颔首。

　　“准。册立辰王为太子。”

　　数日后，辰王入主东宫。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撤换东宫侍卫头领。原本旧人尽数遣去，换上了自己的心腹，将这座东宫，一寸寸握进了自己掌心。

　　夜色沉沉，东宫书房只燃一盏孤灯。
　　辰王立于窗前，一袭墨绿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动，手中乌木佛珠一颗颗拨过。他望着外头浓得化不开的暗夜，良久，低低开了口，像是对着夜色，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人听：
　　“五弟。”
　　“你这双腿，究竟是真废了，还是做给旁人看的？”
　　“祁王这一局，你布得漂亮。"
　　"看来……"他声音低了下去，"这棋，我还得先你一步落子。"

　　第二日，辰王以储君之尊，遣人请慕相过东宫一叙。
　　慕昭至时，辰王已备了茶。他温声赐座，闲叙几句京中春事，方才切入正题。
　　“本王愿娶令嫒颜儿为侧妃。”
　　辰王看着慕昭，唇角仍挂着那抹端方慈悲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慕相是个聪明人。如今祁王已倒，新储初立，这京城的天，已然换了颜色。你是个明白人，还是站在本宫这边好。”

　　慕昭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

　　辰王也不急，只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
　　“还有一件事。”
　　“睿王……不能再留了。”

　　他抬眸，目光落在慕昭脸上，隐晦而冷：
　　“之前陛下不杀他，无非是镇北军骤然易主，边关不稳，怕二十万雄师生变。可如今，几个月过去了，陛下已命镇北军新任主帅上任，兵权交割妥当，再无后顾之忧。”
　　“睿王府那位，看似废了，却仍是心腹大患。本宫要他死——但不能是明面上的刀。”

　　辰王将茶盏轻轻搁下，"慕相替本宫想个法子。既要他死，又要死得干净，不能让陛下疑心，更不能祸及东宫。"
　　慕昭沉默良久。窗外春色已暮，残红满地，风卷着最后几瓣落花，扑在窗纱上，瑟瑟有声。
　　终于，他低低应了一声：
　　"臣……明白了。"
　　他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道："睿王朝中无人，唯有枢密使谢渊，尚能借一借。只要在他身上撕一个口子，虚的，也能坐成实的。届时'私通枢密、图谋不轨'这八个字，唾手可得。陛下如今卧病，最经不起的，便是有人趁他阖眼之前，伸手去碰那把椅子。"

　　慕昭话锋忽然一转。
　　"只是——"他抬眼，"殿下，谢渊这个人，动不得太重。"
　　"哦？"
　　"谢渊掌枢密院，与各镇军中牵涉极深。动他，可以；动狠了，军中必生变。"慕昭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到那时候，就不是东宫与睿王府争一把椅子的事了——是边关烽烟、社稷动荡的事。姚国新败，议和的墨迹未干，可姚人的刀，还架在黄河边上磨着。老臣斗胆进一言：安内若安出了边患，殿下便是千古罪人。"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盏盖，轻轻转了半圈，忽然笑了。
　　"慕相多虑了。攘外必先安内。一个谢渊，本宫还拿得起，也放得下。"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
　　"再者——慕相真以为，父皇看不透这局？父皇卧病，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老人家，多半也正想让老五死。真到了那一步，谢渊是死是活、是真是假，父皇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陛下是聪明人。所以这局不必做满——咱们不必把谢渊钉死，这刀最后落在谁头上，才是本宫要的。"

　　慕昭垂下眼，没再接话。
　　心里却漫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谢渊这颗钉子，他比谁都先碰过。去年冬雪初霁，他揣着一卷供词、一封伪造的密信进了睿王府——小厮的画押，枢密使的亲笔，笔体、火漆，样样齐全。睿王一眼瞧出是假的。他也没打算瞒："臣既敢拿到殿下面前，便有十种法子，将它变成真的。"
　　结果，睿王退了婚。一纸退婚书，全须全尾地交了出去。这一局他赢得漂亮，漂亮到事后想起都有些后怕——那纸参本，终究没有递。他赌的是睿王不敢赌，他赌赢了；可他也清楚，赢的是对方递过来的台阶，不是自己手里的刀。
　　如今，新太子要动谢渊了。动真格的，不是吓唬。

　　当年他用这柄刀，退了一门婚。如今新太子要用这同一把刀，要一条命。刀还是那把刀，递刀的手，已经不是他拦得住的手了。
　　窗外风过，最后一树残红簌簌落尽。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储君，比寝殿里那位卧病的帝王，更让他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