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61、这一刀，又准又快 春深似海，

　　春深似海，睿王府的桐树落尽了最后几瓣残花。风一过，紫白的花瓣扑簌簌地铺满青阶。

　　颜儿来的时候，没有递帖子。门房看见慕家姑娘立在阶下，一时不知该拦还是该请，她已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像走在自己家里。

　　李玄翊在廊下煮茶。他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一件玄色大氅，沸水的白汽漫上来，把他眉眼笼罩的一片朦胧。看见她，他也不意外，只抬手，添了一只杯子。

　　"殿下。"她在三步外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团纸。
　　那纸被展开过无数次，又攥皱了无数次，边角起了毛，墨迹却还清晰——"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祁王倒了。我再不用嫁给任何人，做谁的筹码。我可以同父亲断绝关系，他往后就再不能把我当成夺权的棋子。我干干净净一个人，谁也不欠。"她顿了顿，把信纸轻轻放在茶案上，推到他面前。

　　"李玄翊。你信上的话，还算不算数？"

　　风穿过回廊，吹得茶烟一歪，几片落花打着旋儿飘在他的大氅上。

　　李玄翊看着那张信纸，很久，没有伸手。

　　"不知道。"三个字，说得很轻。

　　颜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又一点一点涨回来："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他垂着眼，拨了拨炉上的炭火，"我如今不过是个断了双腿、苟延残喘的废人。往后的路怎么走，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信上的话，你就当——"他顿了顿，"是我神志昏聩的胡言。"

　　"你撒谎。"

　　"颜儿。"

　　"你骗得过天下人，骗不过我。"她向前一步，声音扬起来，"你在怕什么？"

　　李玄翊终于抬眼看她。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深得看不见底。

　　"辰王仁厚。"她道，"满朝谁不知道？他不像祁王，不会像祁王那样对你。往后的京城，再没有人要害你。你安心好好养伤，我们——"

　　"但愿吧。"他打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他蹙了蹙眉，还是咽了下去。

　　“我今日要去西山。”他放下茶盏，“祠堂落成了，去看看他们。”
　　颜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她知道“他们”是谁。
　　“我陪你去。”她说。
　　西山在京城西三十里，山势不高，却僻静。
　　三千块木牌，占满了整座祠堂。门外春光大盛，门内却死寂得冷如寒冬。风从山门灌进来，吹着檐角的白幡，猎猎地响，满祠的木牌都在无声地应答。
　　李玄翊坐在轮椅上，停在门口，没有进去。颜儿在他身后半步，也不催。
　　良久，他自己转动木轮，进了门。
　　他一排一排看过去，看得很慢，轮椅的木轮在青砖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这个，叫石头。河南道逃荒出来的，入伍第一天偷了伙房两个馍，被杖了二十，晚上疼得嗷嗷叫，还问我，殿下，馍还有吗。”他的声音很平。
　　“这个是队正老周。参合陂那一战，他替我挡了一箭，箭穿透了甲，他抓着箭杆拔出来，回头冲我笑，说殿下，这箭的做工真糙。”
　　轮椅停在当中一排。他伸手想去碰其中一块木牌，指尖悬了半空，终究收了回来。
　　“从前点兵，喊一声名字，总有人骂骂咧咧地应。”他说，“如今再喊，只剩木牌了。”
　　颜儿没有接话。
　　“可如今，我还要为一己之念，再动一步。”他低声道，“这一步踏下去，许多人便都要跟着踩进泥里。”
　　颜儿怔住，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她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傻事？”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若真有来日，我大约是要恨自己今日之心的。"
　　"来日？"颜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告诉我有几成胜算。一成也行，半成也行——"
　　"颜儿。"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她便问不下去了。
　　"我不准。"她咬着唇，几近哀求，"那条路是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你别去……求你。"
　　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眉眼间却透出几分往日的神采。
　　“哭什么，”他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我又不是去赴死。”

　　颜儿怔怔地望着他。
　　"等事情成了，"他声音放得很柔，"头一桩，我陪你去福兴斋，他家的栗粉糕，桂花要选秋日头茬的，栗粉得是燕山脚下的。"
　　她怔了怔，喉头哽了一下，却还是习惯性地刺他："福兴斋三年前就改名了。"
　　"我知道。聚香楼。"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我记得。"
　　颜儿别过脸去。
　　半晌，她才低声道："要是……成不了呢？"
　　"你当我玄甲营的人，连条退路都留不出来？"他答得飞快，像是早想好了，"我这个人，旁的没有，耐性最好。你忘了？你骂过我——祸害活千年。咒也作数，我总得活着，跟你一起吃这顿糕。"
　　"那我就等着。"她转过头来，眼睛还红着，却死死盯着他，"你欠我一顿栗粉糕。一块都不许赖。"
　　他望着她，喉头动了动，终究只应了一个字：
　　"好。"

　　颜儿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她笑，心却一寸寸沉下去。
　　退路自然是要留的。
　　但那是留给别人的。
　　他自己，从来就没有。

　　下山的路上，暮色四合。山道两旁的松柏沉进渐浓的夜色里，晚春的风一过，涛声如海。
　　顾小五在前面提着灯笼探路，颜儿在后面稳稳地握着轮椅的把手，跟着李玄翊的节奏慢慢往下走。
　　"颜儿。"走到山腰，李玄翊忽然开口。
　　"嗯？"
　　"那封信，"他没有看她，望着山下京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你留着。等我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亲口告诉你答案的时候，再拿出来对。"
　　颜儿推着车的手猛地一颤，心狠狠一跳。
　　她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问。
　　"好。"她说，"我留着。替你记着。"
　　李玄翊的脊背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夜色落下来，将山道上主仆三人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是夜，睿王府的书房只点一盏灯。
　　窗棂轻响，一道白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手里还拎着半坛酒。
　　"总算把祁王除掉了。"裴卿把酒坛往案上一放，长舒一口气，眉眼间是难得的舒展，"这一局，你赢了。满京城谁能想到——太子倒了，祁王踩着尸骨风光了不过几日，也跟着栽了。"
　　李玄翊坐在灯下，神思凝重。
　　"我心里很不安。"
　　"不安？"裴卿挑眉坐下，"赢的人不安，输的人倒睡得香？"
　　"辰王，这位新太子——"李玄翊盯着灯焰，缓缓道，"我总觉得，他在怀疑我。"
　　裴卿斟酒的手顿了一下，"辰王李玄治……他素来礼佛，参与朝政不多。你疑他？"
　　"你看见的，是他想让你看见的。"李玄翊的声音很低，"祁王在时，满京城都盯着祁王，谁也没分一眼给这位辰王殿下。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礼佛，他诵经，连党争都不沾，可陛下交办的事却件件办得滴水不漏，桩桩都落在陛下最放心、却又最不觉得他有野心的分上。一个人若连自己的'不争'都能让满朝信服到这个地步——那他根本不必像祁王那样争。因为陛下迟早会把这天下，安安稳稳交到他手里。他藏起来的不是祸心，是让人人都觉得他可托天下的势。"

　　他顿了顿，眸色深得不见底，“他来探过我几回，我感觉得出，他是在试我。一旦他起了疑心，出手只会更快。”

　　窗外起了风，灯焰晃了晃。
　　"可是现在，我还需要时间。京中能用的人还没布好。这个时候他若出手……"

　　他没有说完。
　　他本已从镇北军中悄悄调了人入京，可祁王令牌栽赃一案事发，他不得不交出兵符。镇北军主帅已换，再想调人，短期内便没那么方便了。
　　为了阻止那场大婚，他只得提前落下宫中催情香这一子。
　　大婚是拦下了，可坐上那个位子的，却是更棘手的辰王。
　　烛火轻摇，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折子，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这一步棋，终究是走险了。

　　"那就让他出不了手。"裴卿替他斟了杯酒，"棋盘上，谁先沉不住气，谁先死。"
　　李玄翊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裴卿。"他忽然说，"若有一天我不在了，答应我——"
　　"打住。"裴卿伸手压住他的杯沿，桃花眼一眯，"这话你说第二遍了。再说，我便当你是咒我。"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夜风穿庭，灯影摇乱，照着一局下到一半的棋。黑白绞杀在一处，胜负未分。

　　没人想到，把刀递到睿王咽喉上的，会是辰王和慕昭。
　　这一日，辰王入宫，跪在宁帝榻前痛心疾首，呈上一叠"证据"——伪造的谢渊与北境旧部的来往密信。“父皇，想不到，五弟……”
　　宁帝躺在榻上，面沉如水，看了很久，缓缓道：
　　"宣裴卿。此案，御史台会同大理寺，即刻查谢渊。"
　　消息传到睿王府时，李玄翊正在窗下喂雀。他听完，手指顿了顿，将食槽里的粟米拨平。
　　"果然来了。"他说。“这一刀，真是又准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