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58、提前落了 从那日起，

　　从那日起，睿王彻底变了。
　　他不再读书，不再弹琴，除了偶尔去下西山祠堂，不再过问任何事。府里终日笙歌不断，酒气熏天。他整日半醉半醒，身边换了一拨又一拨的美人。
　　朝堂上再没人提起睿王。
　　仿佛那个曾经横刀立马、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已经死在了那个冬天。
　　颜儿来过几次。
　　第一次，她站在院门口，看见他怀里搂着一个穿红裙的女子，正低头喂她喝酒。她站了许久，他始终没有抬头。
　　第二次，她叩门。门内传来顾小五的声音，说殿下不见客。她敲了三遍，门始终未开。
　　第三次，她翻墙而入。

　　他坐在池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往水里撒。
　　池水约莫半人深，底下铺着青石板，水色清透。池中养着许多锦鲤，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密密匝匝挤在一处。

　　见她来了，他连眼都没抬。
　　"慕小姐有事？"
　　颜儿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李玄翊，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他撒鱼食的手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然呢？"他转过头看她，眼底一片死寂，"慕小姐想让我怎么样？再站起来，再上战场，再被人踩在脚底下磕头？"
　　"你看清楚了。我李玄翊，已经是个废人了。"
　　颜儿盯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不是。"

　　"我是。"他打断她，"慕小姐，你我之间，到此为止。你将来是要做太子侧妃的人，何必在我这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

　　颜儿浑身一震。
　　她握着袖口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盯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碎了。
　　不是碎成泪，是碎成了火。
　　"李玄翊，你就是个懦夫。"她一字一句，"你说过的那些话，都不算数了吗？"
　　他垂下眼，看着膝上的薄毯，"是，我就是。"
　　他转过身，继续撒鱼食。
　　"你走吧。别再来。"
　　颜儿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她走后，李玄翊手里的鱼食撒完了。
　　他坐在池边，久久没有动。
　　水面上的锦鲤还在游，红的、金的、花的，像一团团流动的火焰。
　　他俯身，伸手摸了摸水面。
　　水很凉。
　　他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陌生人。
　　"心骨全无……"他低声笑了笑，声音散在风里，"也好。"
　　他伸出手，将水面上漂浮的一片枯叶捞起来，捏碎，扔进水里。
　　碎叶沉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东宫。
　　李玄璟听完暗卫的回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真就……整日喂鱼？"
　　"回殿下，是。"暗卫垂首，"每日辰时起身，巳时到池边喂鱼，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饮酒，就是……"
　　暗卫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玄璟嗤笑一声："行了，知道了。"
　　他放下茶盏，眼底最后一丝戒备终于散了。
　　"一个废人，不足为惧。"
　　他转头看向窗外，春色似海，繁花似锦。
　　"传令下去，撤了睿王府的暗桩。不必再盯着了。"
　　"是。"
　　暗卫退下。
　　李玄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终于，放心了。

　　大婚前十日，白昼。

　　睿王府的午后，静得只余池水微澜。

　　李玄翊半躺在廊下软榻上，膝上依旧盖着那条素色薄毯。
　　辰王来时，墨绿锦袍纤尘不染，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他踏入院中，望见榻上的人，眉心先是一蹙，随即浮起一层悲悯的薄光。
　　“五弟。”

　　李玄翊未回头，只懒懒道：“四皇兄怎么有空，来探我这个废人？”
　　辰王在他身侧石凳坐下，指尖拨过一粒佛珠，声音温软：“来看看你的腿。太子……又来过了？”
　　“来过了。”李玄翊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皇兄放心，他按过了，确是废了，再也站不起来。”

　　辰王沉默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像在追忆旧事：
　　“三年前，你皇嫂仙逝，我亦觉这世间春色，陡然空了。我至今未立新妃，不过是觉得，这心里再住不进旁人了。”
　　他望着池中翻涌的锦鲤，缓缓道：“可见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听闻……你对慕家那位颜儿姑娘，亦是用情至深。否则，你何苦为她，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李玄翊眸色骤然一沉，面上却仍是一派死灰：
　　“皇兄说笑了。”

　　辰王捻着佛珠，话锋悄然一转：
　　“再过十日，便是她入东宫之期。五弟若真喜欢她，岂忍看她嫁与太子？你该早作打算了。”
　　“我已是个废人，能有何行动？”
　　“形骸虽废，心志未灰。”辰王倾身，压低了声音，“你腿究竟如何，皇兄不问；你若欲动，皇兄必助你一臂之力。献王昔日储位，为当今太子所夺，恨之入骨，亦会倾力相助。”
　　他顿了顿，佛珠在指间轻轻一扣，眼底那层悲悯褪尽，露出深不见底的清明：
　　“为兄素来礼佛，淡泊权争，满朝皆知。然父皇所托之事，为兄从未有误。韬光养晦，非是无能。此局，为兄虽不争锋，却可为你暗中周旋。十日之期，尚可有为。”

　　李玄翊静静听着，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皇兄这份情，玄翊记下了。”
　　辰王起身，拂了拂衣袖，又恢复了那副端方慈悲的模样：
　　“五弟好生将养。他日若有驱策，但凭开口。”
　　他转身离去，墨绿锦袍没入回廊尽头。

　　辰王走后，廊下佛珠的檀香还没散尽。
　　顾小五低声问：“殿下，四殿下真是来探病？”
　　李玄翊望着窗外，神色淡漠，“来看我这双腿，究竟断没断。”
　　他笑了笑，“顺便，量一量棺材尺寸。”

　　大婚前十日，夜沉如水。
　　睿王府后墙外，一道红衣翻过墙头，衣摆扫落几片枯叶，无声落地。
　　颜儿站在睿王府的廊下，手里攥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灯。
　　池边的灯还亮着。
　　李玄翊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他今日没有醉。
　　没有舞姬，没有酒气，没有那副半死不活的颓唐模样。月色落在他肩上，衣襟整整齐齐，侧脸的轮廓在灯影里清晰得刺眼——像是从那个冬天里走出来的、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颜儿站在廊柱后，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十日之后，就是大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李玄翊手里的棋子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不相信你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颜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我嫁，或者不嫁——今天你说。"
　　院子里静了很久。
　　池水微澜，锦鲤早已睡去。
　　良久，李玄翊将手里那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盒，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等到大婚那日吧。"

　　颜儿盯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俯下身，从背后抱住了他。
　　手臂环过他的肩颈，脸贴在他后背上，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她侧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
　　然后，吻住了他的颈侧。
　　很轻，很烫。
　　李玄翊浑身一僵。
　　她的手顺着他的衣襟探进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骤然乱了节奏。她贴在他耳边，
　　"那就今晚，先和你成亲。"

　　李玄翊猛地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
　　力道不算重，却决绝得没有半分余地。
　　"颜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没有醉意，没有敷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我若要你，就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三书六礼——不会是今夜这样，翻墙进来，偷偷摸摸。"
　　颜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怕等不到那一天。"
　　她咬着唇，再次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手指微微发抖，却执拗地不肯停。
　　李玄翊抓住她的手腕，再次推开。
　　这一次，力道重了些。
　　颜儿踉跄着退后一步，她抬起头，眼底的水光终于碎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连碰我都不愿意吗？"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出来：
　　"你每日搂着那些舞姬，还是说——你喜欢的是那些？"
　　李玄翊的脸色沉了下去。
　　"颜儿。"

　　“你是不是男人？”她往前一步，目光直直锁住他，“我都不在乎了，你还要这样？”
　　李玄翊没有应声。
　　颜儿等不到答案。
　　她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声音里浸着哭腔：“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你说啊——”
　　他偏过脸去。
　　“没有谋划。”
　　“你骗人！”
　　她抬手，一巴掌落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裹着积攒太久的委屈与怨愤。
　　“你总是这样！”她又一拳捶在他胸口，“从来没有一句真话！”

　　李玄翊任由她打，纹丝不动。
　　直到她打累了，拳头软软落在他胸口，化作攥紧他衣襟的手。
　　他才缓缓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只一瞬，便松开了。

　　他定定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颜儿……别逼我。”
　　她听不懂，“逼你？我逼你什么了？”
　　他垂下眼，半晌无言。
　　再抬眼时，眸中已平静无波：“等到大婚那日，你若嫁，我不拦你。”
　　颜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你若不嫁——”
　　他没有说完。
　　只是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微凉。
　　而后他收回手，转动轮椅，背对着她。
　　“回去吧。”

　　颜儿立在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
　　良久，她转身走了。
　　翻过墙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夜渐深。
　　池边烛火未熄，映着那盘残棋。
　　"时机虽未至，可这一局……"
　　指尖悬在棋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映着他微蹙的眉，半晌，他才低声道：
　　"为了拦下这场大婚——"
　　"只能提前落了。"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