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57、废了，也好 御书房。

　　御书房。
　　安公公躬着身子，将睿王府里发生的事，一桩一桩回禀。
　　——太子奉旨拿人，霍升拔刀反抗，被当场合围斩杀，血溅在睿王府的青石板上，人到现在还没殓。
　　——袁家那个丫头青岚，手腕被太子亲手捏断了。
　　——睿王殿下撑着轮椅扶手，半个身子离了椅面，就在将起未起的一瞬，又跌了回去，摔在霍升的血泊里。最后，太子逼他下跪。
　　宁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执朱笔批着折子，笔未停，墨未顿。
　　殿内静了许久。
　　"腿呢？"他终于开口，只问了两个字。
　　安公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腰弯得更低："回陛下……睿王殿下像是想站，又实在是……站不起来。"
　　"像是。"
　　宁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笔尖的朱砂在折子上顿了顿，洇开一小点红。
　　这道旨意，本来就是他给的。
　　霍升私藏军械是假，"意图不轨"也是假。他真正要的不是霍升的命——一个侍卫的命，值什么。他要的是：睿王眼睁睁看着心腹死在眼前时，那一瞬间的本能。
　　人在极痛极怒之下，是藏不住身体的。腿是真废，便会烂在轮椅里——宁可错试，不可不试。
　　"玄璟倒是会办事。"宁帝忽然淡淡道，"连袁家那丫头，都替朕一并试了。"
　　青岚被押出来，不在旨意里；捏断她的手腕，更不在旨意里。他这个儿子，猜透了他的心思，还自己往深里加了一刀——拿一个孤女的惨叫，去撬睿王的忍耐。够狠，也够聪明。
　　安公公小心翼翼道："那……青岚姑娘那边，可要传太医瞧一瞧？到底是忠烈之后，传出去，恐伤了殿下的仁名——"
　　"由他们去。"

　　辰王离去后，府中方才敢动。

　　顾小五含泪上前，与几名心腹将霍升的尸身以白布裹了，抬去后院安置；又打来清水，将院中血迹草草掩去，覆上一层新雪，唯余几片枯叶粘在残红之上，像一场不肯结痂的旧伤。

　　屋内，李玄翊已被安置在窗边暖榻上，身上盖着薄衾。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指尖却仍微微发颤。

　　颜儿是这时赶到的。

　　她一路疾行至睿王府，红衣扫过府门前残留的雪泥，正欲入院，却见顾小五独自立在门侧，眼圈通红，正望着后院方向抹泪。
　　颜儿心头一沉，提裙快步上前：“顾小五，殿下呢？听说太子来了王府——究竟出了何事？”

　　顾小五哽咽着，将方才之事一一说了：太子如何如何杀了霍升、折断青岚的手腕，如何逼殿下下跪折辱；辰王如何来劝，又如何亲自扶殿下进屋；霍升已抬去后院，殿下现下在屋里。
　　颜儿听着，指尖一寸寸冰凉，脸色煞白如纸。她不等顾小五说完，便提裙往里奔去：“我去见他。”
　　屋中炭盆微温，苦涩的药气混着未散的血腥。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在看清是她的刹那，眼底那层寒冰终于裂开一道缝。
　　颜儿坐在他身侧，伸手将他的身子，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李玄翊浑身一僵。
　　他想推开她，可双臂虚软无力，只能任由她抱着，喉间滚出一句：
　　“……你不该来。”
　　她将他按在肩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偏要来。”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一点点乱了。良久，她听见他极低地开口：

　　"霍升死了。"
　　"是我连累的他。"
　　"青岚的那只手……也废了。"

　　他顿了顿，睫羽垂下，掩去眼底最后一点光。
　　“玄甲营，是我下令诱敌入峡。我这一路走来，拉了多少人陪我下地狱。”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过是个自私的人，为了一己之私去走那一条断头路。你跟着我，也不会有好下场。”

　　颜儿没有说话。
　　“颜儿，你有没有见过冬天的树？”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看起来像是死了。”他顿了顿，“可你砍下去，里头还是白的。空空的。”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发现……走到头，什么都不是。”

　　他停住了。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多余的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惯常的冷淡又覆了上来。

　　“罢了。不说这些。”

　　颜儿没有追问。

　　她只是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霍升不是为你死，是为大盛死。”她轻声道，“那三千人，你记在西山祠里，记在心里，就够了。”
　　“你说你自私，可你若真自私，早该在黑风峡调头，何必把自己人烧进去？李玄翊，你护不住所有人，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累了。”

　　他伏在她肩头，久久没有动。
　　直到一滴温热的泪，洇进她颈侧，她才知晓——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终于肯在她怀里，露出一点脆弱。

　　“颜儿。”他极低地唤她，“我对不住他们……”

　　“那就活着。”

　　她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稳些：

　　“把霍升的名字，好好送进西山祠。把今日这笔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顿了顿，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道：
　　“你活着，他们才不算白死。”
　　窗外残雪未消，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上窗纸；屋内炭盆微温，星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

　　太子第二次来的时候，春意渐浓。
　　那日睿王府的院门大敞，李玄翊半躺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把着一只酒盏。脚边跪着两个舞姬，衣衫半褪，脂粉气混着酒气，熏得人发腻。
　　李玄璟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笑了。
　　"皇兄好兴致。"
　　李玄翊抬了抬眼，醉意朦胧地看他一眼，又垂下去，懒懒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李玄璟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那条盖着毯子的腿上。
　　"听闻皇兄的腿，近来好些了？"
　　李玄翊连眼皮都没抬，只懒懒地晃了晃手里的酒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殿下想知道，去问太医。"
　　李玄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覆上他膝上的薄毯。
　　"皇兄受苦了。"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我帮你揉揉。"
　　李玄翊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嗤笑一声，没躲，也没说话，像是懒得搭理。
　　李玄璟的手隔着薄毯按了下去。
　　先是轻揉，像是在安抚。可渐渐地，那力道变了——拇指抵住膝下最疼的那根筋，狠狠一按。
　　李玄翊指节死死攥住软榻边缘，指节泛白。
　　可他一声没吭。
　　李玄璟抬眼看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拇指沿着小腿骨一寸寸往下碾。
　　片刻后，他松开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看来是真的废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玄翊，眼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
　　"皇兄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

　　李玄翊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他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血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腿，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是解脱，又像是自嘲。
　　"废了……"他喃喃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