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56、试探 一个多月后

　　一个多月后，残雪未消，春意渐来。

　　太子李玄璟一身玄色蟒袍，未带仪仗，只领十余名亲卫，径直入了睿王府内院。他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阴鸷的寒光。

　　李玄翊坐在轮椅上，被霍升推到院中。

　　"来看看大盛的战神。"李玄璟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人，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如今，还像不像个人？"

　　话音未落，刀光乍现。

　　霍升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那致命一刀，反手拔刀格挡，火星四溅。他刀法凌厉，身形如电，几名亲卫竟一时近不得身，反倒被砍翻了两名。

　　李玄翊指节攥得发白，他抬眸看向李玄璟，"殿下擅闯我府邸，还纵人动刀，是觉得我睿王府无人了？"

　　李玄璟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本王奉旨前来，睿王府侍卫霍升，私藏军械、意图不轨，即刻拿问！皇兄若还念及君臣之义，便让你的人住手。抗旨的罪名，你担得起么？"
　　——"奉旨"两个字，父皇在御书房说得含糊，他却听得明白：今日要拿的从来不是霍升，是这双腿底下藏着的东西。东西有没有，一试便知。他倒要看看，他这位五哥，能装到几时。

　　霍升刀势一顿。

　　抗旨——这两个字如浇头冷水，让他生生收住了刀。

　　就这一瞬的破绽，刀光已至。

　　霍升喉间绽开一道血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溅在青石板上，瞬间被残雪吞噬。

　　李玄翊脸色骤变，攥紧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玄璟拍了拍手，两名亲卫押着一个年轻女子上前。

　　那是袁副将的妹妹，青岚。黑风峡一战，袁副将明知是必死之局，却站出来断后，再也没能回来。李玄翊一直暗中护着这丫头，算是给死去的兄弟留个念想。

　　"你倒是护得紧。"李玄璟捏住青岚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转头看向李玄翊，笑意盈盈，"你说，我是杀了她，还是赏给下面的人？"

　　李玄翊胸膛剧烈起伏，撑着扶手，半个身子缓缓离了轮椅——

　　可就在膝盖将直未直的那一瞬，他瞥见李玄璟落在他双腿上的目光。

　　亮得惊人，一瞬不瞬。

　　李玄翊指尖一松，整个人顺着扶手滑了下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仿佛方才那一点起来的力气，不过是一场徒劳。他趴在血泊里，霍升的血还温着，烫得他心口发疼。

　　"怎么？想站起来杀我？"李玄璟大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刺耳至极，"你别忘了，父皇舍弃你，舍弃得可真彻底。废了你的腿，比杀了你还让你难受吧？"

　　他蹲下身，拍了拍李玄翊的脸，语气轻蔑："堂堂大盛战神，如今连自己的侍卫都护不住。"

　　他站起身，抓过青岚的手腕。

　　那只手还在抖。他不急不缓地，一点一点地加力——

　　起初青岚还咬着唇死忍，很快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喀。"

　　腕骨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青岚惨叫出声，脸白得像雪，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断掉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垂着，晃了两晃。

　　李玄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那只断腕，眸底血色翻涌，撑着地面的手，指甲一根一根抠进石缝，抠出了血。

　　李玄璟的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腿上。像是猎手守着一处洞口，只等洞里的东西，探出头来。

　　可他终究没有等到。

　　"无趣。"李玄璟松开手，将瘫软的青岚推到一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玄翊，一字一顿：

　　"跪下。"

　　"给孤磕三个头。磕完了，我放这丫头走。"

　　满院死寂。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霍升尚未合上的眼上。

　　李玄翊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青岚惨白惊惧的脸，扫过霍升冰冷的尸身，最后落在李玄璟脸上。

　　他望着他，唇角极缓地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殿下要我这废人跪，我还能如何？跪与不跪，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具残躯伏地罢了。"

　　他目光却转向瑟瑟发抖的青岚，声音微颤：

　　"只是这丫头——袁副将于黑风峡断后殉国，满门忠烈，只剩这一点骨血。殿下今日杀霍升、折辱我，若还要她的命，传将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说殿下容不下一个死人留下的孤女，还是说殿下这储君的仁名，竟要拿一个弱女子的血来洗？殿下奉旨而来，只是不知——父皇的旨意里，可曾写过要取一个孤女的性命？"

　　李玄璟眸色一沉，"李玄翊，你是在教训孤？"

　　"岂敢。"李玄翊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最后一丝锋芒，"我只是提醒殿下：这三个头，我磕。只求殿下，言出必行——霍升已死，这丫头，我要她活着走出去。"

　　李玄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好，孤答应你。磕完头，她便活。"

　　李玄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微弱的希冀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然后，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用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瞬间，他抬起眼，看着李玄璟，
　　"皇弟，确定要让皇兄给你磕头吗？"

　　李玄璟动作一顿，随即笑意愈冷："名分？五皇兄倒是还惦记着这名分。父皇留着你这睿王的尊号，不过是念着宸妃娘娘那点旧情罢了。你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纵马踏营、令魏人闻风丧胆的征北将军？"

　　李玄翊跪在冰冷的青石上，仰着头，深眸如刃，低声道：

　　"殿下既知我已成废人，又何必逼一个废人折腰？是怕我跪不下去，还是怕我……终有一日，又站了起来？"

　　李玄璟眸色骤沉，正要发作——

　　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皇子辰王李玄治一袭墨绿锦袍，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立于阶下。他望着满地血污、倒毙的霍升，以及跪在血泊中的李玄翊，眉头先是一蹙，随即举起袖中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掩了掩口鼻，长叹一声：

　　"罪过，罪过……五弟府上竟成了修罗血场。兄长来迟，不想见此惨状。"

　　李玄璟闻声回头，面上阴鸷未褪："四皇兄怎么来了？"

　　辰王先朝他拱了拱手，温声劝道：

　　"六弟，你如今监国，身系天下耳目。今日带刀入他王府，杀其亲卫，逼兄长下跪——若传入圣听，或被言官知晓，于你仁孝之名有碍，于国本何益？父皇病中，最忌兄弟阋墙。你已折辱了他，气也出了，何必再在此多留，平白落下苛待骨肉的口实？"

　　他顿了顿，以佛珠轻点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太子心口：

　　"六弟，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若递到御前，连父皇也要疑你容不得兄弟。走罢，兄长替你善后，也免教这血污了储君的清誉。"

　　李玄璟眸色几变，终是冷笑一声，拂袖转身。

　　可临去前，他忽地又换上一副温润笑意，朝仍跪在血泊中的李玄翊俯身，虚虚伸出手：

　　"五皇兄摔倒了？都是弟弟不好，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来，我扶你起来。"

　　李玄翊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却未借他的力，只低低闷咳一声。

　　太子也不强扶，直起身，又与辰王拱手寒暄：

　　"四皇兄请便，我也该走了，改日再来探望五皇兄。"

　　说罢，他玄色蟒袍一拂，领着亲卫大步出了院门。
　　辰王目送他走远，才收回目光，急声吩咐身侧亲随："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腕骨刚断，耽搁不得，接骨续筋都要趁热！再取件厚衣裳给她披上，烧些热水来。

　　亲随忙不迭应了，搀着青岚往后院去。那丫头一步三回头，望了一眼仍跪在血泊里的李玄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终究什么都没敢说，被人带了下去。

　　辰王脸上那点劝诫的温和，倏然化作深重的悲悯。

　　他亲自弯腰，将李玄翊从血泊中扶起。李玄翊双腿虚软，半身重量压在他身上，辰王竟半点不嫌血污，温声道：“皇弟，别怕，兄长带你进屋。”
　　李玄翊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极轻：“有劳皇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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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王先替李玄翊除了那件染透血污的玄色外袍，亲手绞了热帕子，握住李玄翊那只满是血污与石屑的手，就着温水，一根一根、极耐心地替他擦净指甲缝里的血痕。
　　“皇弟，你受苦了。”他一边擦，一边叹息，眼眶适时地红了，“都是兄长来迟，若早到一步，怎忍见你被逼下跪，受此折辱？太子年轻，监国事繁，性子急躁了些，可他心地……其实不坏。今日之事，是他糊涂。兄长回去便去父皇面前替你陈情，求父皇下旨，再不许他踏足你睿王府半步。”
　　李玄翊垂着眼，任由他擦拭，半晌才低声道：“皇兄费心。玄翊……记下了。”
　　他抬起泪眼，望着李玄翊苍白的脸，声音哽咽：
　　"可叹昔年横刀立马、令姚人闻风丧胆的大盛战神，如今竟被逼至如此……你若心里苦，便哭出来罢，兄长在此陪着你。宸妃娘娘若在天有灵，怕也要落泪。"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药瓶，搁在榻边小几上："这是兄长府上仅存的一支老山参丸，你且收着补元气。缺什么，只管派人去我府上取——兄长在京中一日，便护你一日。"
　　李玄翊目光落在那药瓶上，片刻后抬眸，望向辰王，眼底至浮着一丝感激的薄光。
　　"皇兄今日这份情谊，玄翊……心领了。若非兄长，我怕是连这屋门，都进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洁净的指尖上，又抬眼看向窗外院中未化的残雪与血痕，轻声道：
　　"只是玄翊这双手，方才在石缝里抠出了血，沾的是霍升的血，也是这满院的尘秽。皇兄替我擦得再净，青石上的痕、风里的腥气，却擦不掉。兄长今日所见所闻，回去后，还是只当没见过罢——也免得污了兄长的眼，污了兄长手中那串佛珠。"
　　辰王握着佛珠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松开，低低叹了一声，笑意里添了几分无奈的慈悲：
　　"五皇弟这话，倒叫兄长心寒了。你我骨肉至亲，何来污不污一说？"他垂眸看了看腕间的佛珠，指尖轻轻拨过一粒，"佛前诵经，为的便是渡苦厄、消业障。今日这满院血污，在旁人眼里是晦气，在兄长眼里，却是众生皆苦。皇弟若真觉得脏了兄长的手——"
　　他将那串乌木佛珠取下，搁在药瓶旁，
　　"这串珠子，便留在皇弟这里。何时觉得心安了，何时再还我。"

　　李玄翊垂眸看着那串佛珠，半晌，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皇兄厚爱，玄翊愧不敢当。只是这珠子沾了皇兄多年的香火气，玄翊这残躯陋室，怕镇不住它。"他抬起眼，目光清浅，"倒是皇兄方才说的'护我一日'——玄翊记下了。来日若真有用得着皇兄的地方，定当开口。"
　　辰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面上却笑意更温："皇弟言重了。你我兄弟，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他起身，整了整锦袍的袖口，"你且好生歇着，兄长改日再来看你。"
　　李玄翊微微颔首，声音低而温和："恭送皇兄。"
　　辰王捻着空了的手腕，脚步顿了顿，回头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他只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惋惜，又似是怜悯，方才领着随从缓步离去。
　　墨绿锦袍轻摆，他端方慈悲地消失在院门外，仿佛真是位心疼幼弟的仁厚兄长。

　　屋内重归寂静。

　　李玄翊半倚在榻上，身上披着干净氅衣，望着窗外渐起的飞雪。院中，霍升的尸身仍静静伏在青石板上，血已被新雪半掩。

　　他缓缓攥紧刚被擦净的指尖，无声道；“李玄璟……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风卷起院中落叶，掠过霍升冰冷的尸身。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