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55、是我自己选的 冬末的寒，

　　冬末的寒，是浸在骨缝里的。
　　睿王府内院的厢房，连炭盆里的星火都透着股将熄未熄的暗红，像是一双熬干了血泪的眼。苦涩的药气在逼仄的空气中盘旋，凝成化不开的阴霾。
　　颜儿立在门边，指尖还沾着外头未化的雪水，凉得刺骨。她望着榻上的人，呼吸猛地一滞。李玄翊半倚在引枕上，脸色苍白，眉骨处凝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颜儿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她反手掩上门，将外头的风雪隔绝，一步步走到榻前，"都是我害了你……"
　　榻上的人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水。
　　"不是你害的。"他终于开口，"是我自己选的。"

　　颜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哭。"他说。
　　颜儿没有回头，眼泪却砸得更凶了。
　　"颜儿。"他又叫了她一声，"别在我这里哭。"
　　她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我该去哪儿哭？"
　　李玄翊一怔。
　　"三个月后，"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连踏进这扇门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李玄翊的眸色微微一沉。
　　颜儿自己也愣住了——这句话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自己钻出来的。她张了张嘴，想收回去，却已经迟了。
　　屋里重新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暗下去。
　　颜儿的目光落在他锦被下的双腿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太医那句"筋脉尽断"，手便伸了过去。

　　手腕骤然被扣住。
　　眸子里的疲惫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锋利的冷意。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别碰。"

　　颜儿被他眼底的戾气刺得指尖一颤，眼泪终究是砸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你的腿……”她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不过是一双废腿罢了。”眸光掠过她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他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这泪，是为我流的，还是为你那碎了的阿郑流的？”
　　颜儿浑身一震，脸色煞白，“李玄翊，你在胡说什么？”
　　“你既在梅林说，我在你心里早就死了。”他松开她的手腕，像是嫌恶地拂去什么脏东西，“如今对着我这残躯落泪，不觉得荒唐？”
　　颜儿眼眶通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被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嘲弄生生堵了回去。
　　“玄甲营没了，兵符交了，我如今彻头彻尾就是个废人。”他垂眸，不再看她， “离我远些。别沾了我的脏血，日后，你还怎么当太子的侧妃？”
　　颜儿死死咬着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想起他曾在生死关头将她护在身后，那句“他若舍你，我用命去救”犹在耳畔。可此刻，他却用这般恶毒的话语作践自己，将她推向那个阴狠的太子。

　　她倔强地仰起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抖得厉害：“你说为我死都甘愿，如今这么急着赶我走？你的甘愿，就是把我推给别人？”
　　他抬眸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骨血里，又仿佛要将她彻底碾碎。
　　“对。”
　　他吐出一个字。
　　“你既已碎了玉佩，说我早已死在你心里——如今又来瞧我这残废作甚？”他别过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离远些。”

　　风穿过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炭火明灭不定，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阖上眼，不再看她，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受不起你这迟来的真心。”

　　颜儿站在原地，泪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灼得她眼睛生疼。
　　许久，她才低声道，“那你歇着。等你好点了，我再来看你。”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
　　死寂中，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颜儿转过身，推开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中。
　　——

　　门合上的轻响散入药气里。
　　李玄翊没有睁眼。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将熄的噼啪声。她身上带进来的雪水气息还在，清冷的，淡的，正一点一点散开。
　　他睁开眼。
　　她方才坐过的那张圆凳，凳面上还留着一小片未干的水痕，是她衣摆上沾的雪化开的。
　　他慢慢抬起手，翻过掌心，看向自己的手背。
　　方才她的泪就落在那里。
　　已经凉了。只剩一点极淡的湿痕。
　　他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那点湿痕上方，停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去。
　　不是不想碰。
　　是不能碰。

　　他侧过身，面朝里，拉过锦被盖住半张脸。
　　颜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别怪我。
　　这条断头路，我一个人走就行了。
　　你往前走，别回头。
　　他闭上眼，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

　　回到慕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颜儿怔怔地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底的红痕还未褪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慕相闻讯赶来。他本是带了满腔怒火，想斥责女儿不该在这风口浪尖去触那霉头，可推开门，看见女儿那副失了魂魄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去探望过了？”慕相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他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颜儿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想起前几日绝食拒婚，父亲竟不惜给她下□□，那种屈辱与绝望至今刻骨铭心。她知道，若是硬来，只会让父亲起疑，甚至变本加厉地对付睿王。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很冷淡……他说，让我别沾他的脏血，说我日后还要做太子的侧妃。”
　　慕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一副慈父的口吻：“颜儿，睿王如今已是废人，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既与他有缘无分，便好好收心，等着嫁入东宫才是正途。”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刺向颜儿：“那日你说怀了他的孩子，是真是假？”
　　颜儿心头一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父亲多疑，若是不给个交代，他定会叫大夫来查验。
　　她顺势露出一抹凄苦的笑：“是真的。可今日他伤透了女儿的心，女儿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她抬起头，语气决绝，“爹爹，让翠微去煎堕胎药吧。”
　　慕相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笃定与自负。
　　一个废人，连自己的腿都护不住，他的女儿又怎会真的看上？

　　颜儿见他神色放松，故意缓和了语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爹爹，为何要拿那个令牌陷害睿王？”
　　慕相抚了抚胡须，冷笑道：“不是我要陷害他。陛下早已对他动了杀机，我只不过给陛下递了一把刀而已。否则，仅凭一个令牌，如何定得了他的罪？”
　　他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告诫：“朝堂上的事，你不要管了。反正睿王已经废了，由着他自生自灭便是。”

　　颜儿垂下头，应了一声，藏在袖中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自生自灭。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将她钉在原地。
　　她原以为，这一切不过是父亲与太子勾结，为了夺权而设的局。却不知，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早已动了杀心。
　　而父亲亲手递出的那把刀，正抵在睿王的咽喉上，寸寸见血。
　　——
　　后来的日子，颜儿还是偷偷去了睿王府几次。
　　每一次，他都冷淡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只是阖着眼，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