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52、请君入瓮 她回府的时

　　她回府的时候，已是三更。
　　门房开了角门，看见小姐满面潮红、眼底烧着两簇火，吓得要去禀告相爷。她摆了摆手，自己往里走。
　　书房的灯还亮着。慕相没有睡，执一卷书坐在灯下，还在等她。
　　"父亲。"她扶着门框，声音哑的，"席上的酒，是什么酒？"
　　慕相抬眼看了看她，神色不动："颜儿醉了。"
　　"我没醉。"她说，"我若是醉了，就不会站在这里问父亲。"
　　灯下静了一瞬。
　　"我骑马出去了半夜。去了哪里，见了谁，父亲不问问么？"
　　慕相放下书卷："为父问，你就会答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所以父亲干脆用药。"她说，"把我送上谁的床，其实可以直说。我这条命是父亲给的，父亲要拿去做什么，我拦不住。只是下次——"她扶住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些，"下次直接说。别弄脏了席上的菜。"
　　她转身往外走。
　　"颜儿。"慕相在她身后开口，"为父是为你好。"
　　她没有停。
　　回到房里，她坐了一会儿，吹灯前她想：也好，知道哪里有刀，总比不知道强。

　　冬雪是后半夜落起的。
　　初时零星，像谁在天际碾碎了一捧碎玉，后便纷纷扬扬，盖了满城枯枝。京城的屋脊、宫墙、梅枝，皆被素白吞没，连权谋与肮脏，也一并埋进这无声的冷色里。

　　太子祁王李玄璟这几日忽然减了仪仗。他屏退东宫大附属卫，只留两名仆从，夜夜独宿祁王府别院，又令人不着痕迹地放出口风——太子近日心绪不佳，常于雪夜独处，四下无备。
　　前朝余孽青龙，本就揣着那枚玄铁令，欲寻机刺杀祁王，为挽月复仇。闻得风声，他当夜便纠集旧部，于别院梅林外亮出玄铁令，低喝：“诛逆贼，复大统！”梅影横斜，雪落无声，他却不知身旁几名“死士”，早被祁王埋作了活子。

　　青龙率人刚杀到别院门前，尚未踏入门槛，两侧伏兵已如雪崩般涌出。刀光短促交错，他拼死突围未成，终被御林军按住肩背，扼住咽喉，狠狠压进雪泥。

　　祁王正倚着暖炉，指尖拨过炭火，连眉梢都未动一下。火把映雪，将整片梅林照得如昼。
　　祁王拂了拂袖上落雪，眉眼温润如玉，眼底却凝着毒蛇般的冷光：“这盘棋，本宫替你下完。”

　　阴影里，慕昭缓步而出。
　　傍晚，他便令人自颜儿妆奁暗格取走了那枚睿王府令牌。如今被他两指拈着，轻轻搁在青龙颈侧的血泊里。血珠顺着令牌纹路漫开，痕迹天衣无缝。

　　祁王微微俯身，雪沫落满玄青袖口。他伸出两指，拈起那枚染血的玄铁令，在青龙眼前轻轻一晃，“这可是睿王府的令牌。难不成，你今夜是受了睿王指示，才来寻孤的？也罢，你若是个聪明人，孤不会让你们死得太难看。”

　　青龙赤红着眼，横竖都是李氏皇子，既落死局，不如顺水推舟拉睿王垫背，旧部或还能留几分体面。他骤然嘶吼： “正是睿王府的人持令牌，告知太子行踪，命我刺杀……我与睿王，早有勾连！”
　　大理寺闻声而来，人赃并获。

　　大理寺召睿王问话。
　　李玄翊垂眸，望着那枚染血的令牌，不过一瞬，便懂了这局。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慕相好手段。”令牌是睿王府的，他认；指使刺杀，他不认。

　　颜儿闻讯赶来时，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
　　她立在肃杀堂前，大声道：“这令牌，是睿王送我的。一直是我收着的，与睿王无涉。”
　　大理寺卿眉峰一挑，并未接话，只将目光转向睿王：“殿下，这话，您认么？”
　　李玄翊抬眼，目光掠过她倔强的眉眼，只一字：“认”
　　“我一直放在家里妆奁中，从未示人。”颜儿补道。
　　大理寺卿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上众人：“令牌既在姑娘妆奁中，又如何到了刺杀现场？难不成，是慕相亲自动的手？”
　　颜儿咬唇：“不可能。”
　　大理寺卿拂袖：“令牌虽在姑娘处，却早被人取走。慕姑娘先留下，本官需面圣禀报。”

　　衙役押她入狱，栅门半阖，风雪自门缝长驱直入。
　　李玄翊立在栏外， “你何必来？”他望着她，声音很低，“他们的靶心是我。你偏要站进箭雨里——惹祸上身，值得么？”
　　“我来，不是为了你。”她抬眼看着他，“是为了那枚令牌。我不能让它沾着血，被人说是你的罪证。”
　　李玄翊低低笑了一声， “想不到，你也会护着我。”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说笑，“那我便是被冤枉一百回，也认了。”
　　颜儿蹙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以往都是我救你。”他倚着铁栏，语气竟有几分难得的松快，“难得换你挺身救我一回。原来被人护着，是这般滋味——倒真是不坏。”
　　颜儿盯着他，眼底的火星晃了晃，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救我？”她冷笑，“那你方才在堂上，何必说那个‘认’字？你从前说，为了我，死了都甘愿。今日事到临头，还不是急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那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可再不敢信了。”
　　“你这人，”李玄翊失笑，“事都做了，嘴上却不肯饶人半分。怎么，你倒宁愿我说不认？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放心吧。有慕相在，他会救你出去的。”
　　“你错了。”颜儿眼眶倏地红透，声音却平得很，“太子妃，慕家嫡女，他都说舍就舍。何况是我。”
　　李玄翊不说话了。
　　他隔着铁栏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
　　“若你父亲真弃了你——”
　　“我便用命，去换你。”
　　颜儿没有答话。

　　风从牢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她别过脸，不再看他。

　　当夜，东宫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阁内却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寒。
　　祁王——如今该称太子了——斜倚在锦榻上，指尖把玩一只白玉茶杯，杯身在他掌心缓缓转着，映着烛火，温润生光。
　　“局势要稳，只有一个法子。”他忽然开口，笑如温玉，“用睿王对颜儿的那点怜爱，破局。”
　　慕昭坐在下首，执壶的手一顿。
　　“他那样的人，算无遗策，唯独算不清自己。”太子倾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吐信的蛇，“你把他逼到堂上，他未必肯就范。可若颜儿在里头受罪——他定会为她认下。怜爱，是睿王唯一的软肋。软肋，就要往死里捏。”
　　慕昭垂着眼，缓缓颔首。广袖之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仍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沉静。
　　“明日，”太子重新靠回榻上，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放消息给睿王——就说，大理寺正对颜儿用刑。”

　　次日黄昏，暮色渐沉。
　　惨叫是从刑房最深处传来的。
　　像折了翼的鸟，一声，又一声，撕开沉沉的雪夜。沸水浇上烧红的烙铁，嗤的一声腾起白雾，混着女子破碎的呜咽，穿堂的寒风一阵一阵往人骨头缝里钻。
　　巷尾暗影里，李玄翊疾掠的身影猛地一顿。
　　眼底，血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的密报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详——颜儿，慕氏女，正受刑于大理寺最深的那间刑房。他这一生布过无数局，拆过无数局，唯独这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辨一辨消息的真假，心口那点东西便先一步烧穿了理智。

　　牢门前，御林军副统领横刀而立，厉声喝止——那是奉了太子密令守在此处的人。
　　李玄翊的目光在他刀柄上一掠而过，心头电光石火，已把利害拆了个通透：
　　无论这受刑是真是假，无论此间是否为局，他都要闯。祁王和慕相以颜儿为引，诱他夜闯大理寺、杀将夺门——明日朝堂上，"睿王谋逆"四个字便是铁证如山。这局从令牌落入血泊那一刻起，便已收网。

　　只是如今，陛下已对他起了杀心。寿礼那一次，他侥幸避开，可错处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早晚会被再寻出一个，万一慕相再想到谢渊那里——那才是真的麻烦。
　　这人是太子手上一把锋利的刀，今夜杀了，不亏。他若不来，寻常时候，还真寻不到机会除掉这个副统领。
　　也罢——那就入了他们这一局，铤而走险，置之死地，而后生。

　　刑房深处，女子的惨叫又撕开一声，像鞭子抽在他紧绷的那根弦上。
　　他眸中寒光骤闪。
　　"拦者，死。"
　　剑已出鞘。
　　副统领且战且退，刀势看似狠辣，却处处留着三分余力——他打的原是另一番算盘：挨上一剑，伤而不死，明日便可血淋淋地跪到御前，告睿王一个夜闯大理寺、擅杀朝廷命官。他算准了李玄翊投鼠忌器，不敢真下死手。
　　可他算错了。

　　第十招上，剑锋陡然下沉，挑开刀背，欺身而进——这一剑快得没有半分回环的余地，如白练掠过夜色，直取咽喉。
　　血线缓缓绽开。副统领直挺挺坠地，至死脸上还凝着那一瞬的错愕。
　　那口刀哐当砸在冰面上，碎冰四溅。

　　李玄翊一脚踹开刑房的门。
　　门轴断裂的巨响里，屋内烛火疯狂地摇。刑架上绑着的女子满面血污，锁骨处鞭痕新绽，正凄厉地惨嚎——
　　却不是她。
　　握剑的手，一寸一寸顿住。
　　不是她。
　　不是颜儿。
　　狂跳的心终于平稳下来，李玄翊立在原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笑意里却浸着冷到极处的清明——
　　好一个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