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53、死罪 牢房对面，

　　牢房对面，颜儿扶着铁栏站着，完好无损。
　　大理寺卿一眼瞧见睿王提着一柄带血的剑跨进院来，腿肚子当场转了筋，慌忙拱手：
　　"殿下明鉴——下官只是吓唬吓唬慕姑娘，问她几句话，可、可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啊……"
　　话音未落，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启禀大人——睿王殿下擅闯大理寺，方才、方才把禁军副统领，杀了……"
　　大理寺卿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都变了调："殿下，你——"
　　李玄翊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染血的衣袖，竟理出几分平日的从容。
　　"不错，是本王杀的。"

　　他提着剑走过去，剑身往大理寺卿颈边轻轻一搭。冰凉的剑锋贴着那层肥肉，激得对方一个哆嗦。
　　"明日一早，本王自会入宫请罪。令牌之事，本王也会一并向父皇回禀清楚——此事与慕姑娘无关。"
　　他缓缓又道："只是今晚，大人该不会想留本王在这儿动刑吧？"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滚。"
　　一个字，满院衙役如蒙大赦，搀着瘫软的大理寺卿作鸟兽散。牢院里霎时静下来，只剩风雪穿廊的呜咽。

　　李玄翊收剑入鞘，走到颜儿面前。他的目光先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巡了一遍，才开口：
　　"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没有。"颜儿盯着他，嘴唇发白，"你真的杀了禁军副统领？"
　　"嗯。"
　　"李玄翊，你疯了吗？！"她猛地抓住铁栏，"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拦路。"
　　"拦路你就杀人？"她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最会算计的吗？！杀了他，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嗯，这一笔算砸了。"他坦然点头，唇角还噙着一点笑，"砸都砸了，覆水难收。"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明日我会认下——令牌是我的。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你多说一句实话，就是把我们两个人，一起钉死在这桩案子上。反正杀副统领已是死罪，也不差这一桩。"
　　"……这一次，就真的让我用命，救你一回吧。"
　　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那条命不是自己的。

　　"不行！"颜儿隔着铁栏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死罪！不是街上的白菜，你说背就背！"
　　"若陛下真要杀了我，你就——"他忽然顿住了。
　　"就什么？"
　　"没什么。"他偏过头，叹了口气，依旧是那副招人恨的玩笑口吻，"你就只能嫁给太子了。"
　　"李玄翊！"颜儿气急了，狠狠捶了他一拳，"你就不能说句正经的？！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还能怎么办。"他挨了这一拳，不躲不避，反倒笑了，"我若死了，好歹前三年，你要常来我坟上上香——带一壶你爱喝的桂花酿。不要那么快把我忘了。"
　　"你死了，我下一刻就忘了你！"她红了眼眶，专拣最狠的话刺他，"你的坟，我一次也不会去！桂花酿我自己喝，一滴都不给你！"

　　"真狠啊。"他低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底那点光却沉了下去，"那看来，只能指望我自己命大了。"
　　颜儿一怔："什么意思？"
　　他不答，垂眸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
　　"那你就去求皇后。"
　　颜儿又是一怔。
　　"再去求慕相。让他们去陛下面前，为我留一条命。"
　　他一字一字道：
　　"——这回换你，去把我从死局里捞出来。"

　　颜儿怔怔地看着他。
　　风穿牢廊，吹得铁栏嗡嗡轻响。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东拉西扯了半日，原来每一句玩笑，都是把她往这条路上引。
　　什么不在乎生死。
　　他算好的，从来就不只是她的命。
　　还有他自己的。

　　"走，我送你回府。"他说。
　　颜儿抬眸看他。他还立在铁栏外，玄色衣袍上溅着方才副统领的血，眉宇间竟无半分波澜。
　　她没推拒，默默随他走出了大理寺。
　　暮色如墨，细雪无声地落。寒风卷着雪粒穿街而过，颜儿在牢中强绷了一日的心神一松，才觉夜露侵衣，凉意透骨，不由得拢紧了衣襟。
　　行不过数步，李玄翊忽然侧首："冷？"
　　"不冷。"她摇头。
　　他便不再问，只将脚步放慢了些，与她并肩而行。

　　雪光映着长街，两人影子一长一短。颜儿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开口："明日入宫，你当真要认下那令牌——连同擅杀副统领的罪，一并揽在自己身上？"
　　李玄翊目视前方，淡然道："不然呢？我既提剑进了大理寺，刀便出了鞘，哪有回头的道理。"
　　"可那是死罪——"
　　"死罪，也是我该受的。"他打断她，唇角微勾，"反倒是你。明日照我方才说的，去求皇后，去求你父亲。颜儿，这回换你来捞我——可别临阵退缩。"
　　"我几时说过要退缩？"她急道，"我只是怕你又在算计。"

　　他轻笑一声："我算计你肯不肯救我，于我有什么好处？你救得成，我便活着；你救不成，我不过一死——你安心去嫁你的太子殿下，横竖你不吃亏。"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说句实话。我虽常在你面前数落太子不好，那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与他是同一种人。你嫁他，倒不似你想象中那般差。"
　　"李玄翊！"颜儿气得驻足，瞪他，"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明日就去求陛下，请他即刻赐死你！"
　　他回身看她，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切的柔和："那你便去。若陛下肯赐死，倒也干净——只怕他舍不得。"
　　颜儿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跺脚跟上，咬着唇道："你最好活着。"

　　行至巷口，一道身影自风雪中迎上来，是顾小五。他怀里捧着一件玄色大氅，见了二人，忙双手奉上："殿下出来得急，未曾披氅，属下特送来。"
　　李玄翊接过，随口问："府中可还有事？"
　　顾小五垂首："别无急务。只是宫中遣人来过王府，问殿下行踪，被长史挡了回去。"
　　李玄翊"嗯"了一声，神色未变："知道了。你先回去，不必跟着。"
　　顾小五应声，躬身退入风雪。

　　李玄翊转身，将大氅披在颜儿肩上。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颈侧，带着夜雪的微凉。他替她拢好领口，系带松松一挽，方道："这氅子虽大，总胜于无。莫冻坏了——明日还得去求人。"
　　颜儿裹着那件带着沉水香的宽大氅衣，鼻尖一酸，别过脸去："谁要你假好心。"
　　"假好心，也是好心。"他不恼，继续往前走。
　　行出一段，他忽然道："我赶着去大理寺，晚膳还没用。此刻倒真饿了。"
　　颜儿一怔："所以呢？"
　　"所以，"他侧首看她，眉梢微挑，"陪我去吃顿饭。摘星楼，如何？"

　　摘星楼灯火如昼。二人被引上二楼雅间，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将一身的雪气都烘散了。
　　小二躬身伺候，堆笑问道："二位贵客，想用些什么？"
　　李玄翊不看菜单，随口吩咐："拿手的几样热菜端上来，再烫一壶竹叶青——要温的。"
　　小二应下，又试探道："可还要些酒后果品？"
　　"不必。"他淡淡扫了颜儿一眼，"再添两碗粳米饭，米要烂些。"
　　小二退下。不多时，酒菜陆续上桌，热气袅袅。
　　李玄翊执筷，神色从容，仿佛明日待罪入宫的那个人不是他。他先夹了一箸菜，放进颜儿碟中："尝尝这个。"
　　颜儿却双手拢在袖中，盯着面前那碗白米饭，迟迟不动。
　　"为何不用？"
　　她抿了抿唇："吃不下。你……竟还吃得下饭？"
　　他低低一笑："为何吃不下？"
　　"明日你便要入宫请罪，那是——"她喉头一哽，"那是杀头的罪！你还有心用膳？"
　　李玄翊放下筷子，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若明日真是最后一顿，不是更该吃么？饿着肚子上路，到了黄泉，连过奈何桥的力气都没有。"
　　颜儿心口猛地一疼，指尖在袖中蜷紧，偏还要嘴硬："你倒是想得开。"
　　他却已恢复那副散漫模样，甚至透出几分无赖的坦然："倒也不全是为我自己想。这么久，我好像还不曾正经请你吃过一顿饭。今日权当本王做东——慕姑娘，赏个光？总不成，连这一顿饭的情面都不肯给。"

　　说着，他执起酒壶，替她斟了一杯温酒，推到她手边。酒液微漾，映着烛火，一晃一晃。
　　颜儿盯着那杯酒，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嗤笑："李玄翊，你这个人……分明命在旦夕，还惦记着请我吃饭。"
　　"命在旦夕，也得吃饭。"他把筷子往她手里塞了塞，语气不容拒绝，"吃。"

　　她终是拗不过，低头夹起那箸菜，慢慢嚼着。温热的食物滑入喉间，一路暖到冰凉的胃里。他这才收回目光，自顾自用起饭来，神色间竟有几分难得的、近乎餍足的安宁。
　　颜儿吃了几口，忽然又停住："这酒……你方才特意嘱咐要温的，是怕我嫌凉？"
　　李玄翊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你自幼在云州喝惯了温酒。我记着。"
　　颜儿一怔，抬眼看他。他却已低头用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李玄翊，你到底还记着我多少事？"
　　他执壶的手没停，替她续上半杯温酒，酒液斟得极稳，一滴不洒。
　　"不多。"他说，"只记着你肯让我记的。"
　　颜儿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口发胀，张了张口，到底没再问。她低低"嗯"了一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是温的，一路熨帖到胃里，可不知怎么，眼睛也跟着热了起来。

　　一餐将尽，颜儿到底吃了小半碗饭。李玄翊搁了筷，取热帕子净手。
　　小二躬身呈上账单："二位贵客，共计纹银三两二钱。"
　　李玄翊伸手往腰间一摸——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神色未变，语气却罕见地滞了半分："出来得仓促，未带银钱在身。"

　　颜儿怔了怔，随即眉梢一扬，像是终于逮着了他的破绽。她自袖中摸出钱袋，数出几块碎银并几枚铜钱，看也不看，径直往桌上一放。
　　银钱落在紫檀桌面上，叮当作响，滚了两圈，停在他手边。
　　"我付了。"她抬起下巴，"殿下记着——这笔账，你欠我的。"
　　李玄翊看着那几枚尚在轻转的铜钱，久久未动。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记着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