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51、催情散 圣旨是在一

　　圣旨是在一个落雪的清晨送进慕府的。
　　传旨太监捏着尖细的嗓音，将那道旨意念得抑扬顿挫——
　　六皇子李玄璟，德才兼备，着即册立为皇太子。太子妃，镇南侯嫡女。慕氏夕颜，柔嘉成性，着册太子侧妃，三月后，与太子妃一同完婚。
　　慕相接了旨，脸上笑着，袖中的手却紧了紧。

　　太监走后，慕府上下一片喜气。丫鬟婆子奔走相告，都说姑娘这是有了大造化。
　　颜儿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粒米未进。

　　绝食第二日，慕相终于沉不住气，在城西别院设了一场宴。席间炭火烧得极旺，祁王李玄璟也在座，一袭天青锦袍，温润含笑。

　　“颜儿，”慕相叹了口气，执壶，亲手给她斟了半杯：“圣旨已下，君无戏言。你纵饿死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白白葬送慕家满门。”

　　祁王将酒杯往前推了推，声音放得极柔：“三个月后便是大婚。你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喝了这杯，暖暖胃。往后的日子还长，本宫会待你好的。”

　　颜儿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垂眸不语。

　　她可以不喝，可父亲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祁王虽然笑着，眼底却压着不容拒绝的东西。她若再拂逆，今日这顿饭，不知要耗到几时。

　　她指尖搭上杯壁，就着他们二人的目光，浅浅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暖意散开——随即，一缕极淡的、不属于酒的甜腥气，掠过舌根。

　　她自小在医馆里泡大，药材千百种，闭着眼都闻得出来。

　　催情散。分量不轻。

　　颜儿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分毫，只借着以袖拭唇的架势，将口中残酒尽数吐进广袖之中。

　　"女儿乏了。"她撑着桌沿起身，身形恰到好处地晃了一晃。
　　"颜儿早些歇息。"祁王温声道，"本宫晚些，再来看你。"
　　她扶着门框的手，在袖中收紧了半分。
　　随即松开，没有回头。
　　慕相望着女儿蹒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终是别过头去，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

　　回到房中，颜儿闩死房门，推开半扇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她靠着窗框，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那枚乌木哨笛——李玄翊赠的，他说过：追风认哨，千里可召。

　　她将哨笛抵在唇边，吹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夜色深处，马厩的方向骤然响起一声长嘶，铁蹄刨地，缰绳崩断的脆响撕裂了别院的寂静。

　　不过片刻，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撞开角门，踏碎满地雪光，直冲到她的窗下。追风打着响鼻，前蹄刨地，鬃毛上挂着冰霜，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她指尖摸到鬓边那支银簪——簪尾磨得极尖。

　　她攥紧簪身，狠命刺进小臂内侧，疼得眼前一黑，血珠子顺着腕骨滚进袖口，刺骨的痛意却逼得脑中那阵刚起的燥热退了三分。颜儿翻窗而出，几乎是摔上了马背。追风不待她坐稳，已然扬蹄狂奔，一路撞开拦门的家仆，冲进沉沉雪夜，朝着睿王府的方向飞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残余的药力却随着血脉翻涌得愈发厉害。她伏在马颈上，死死咬着舌尖，才勉强撑住自己的意识。

　　——

　　同一时刻，睿王府书房。

　　李玄翊披着一件玄色常服，斜倚在灯下看书。书页已经许久没有翻动了。

　　他正出神，忽然听得院墙外马蹄声如奔雷——那蹄声他太熟了，整个京城，只有追风敢这样踏他的门。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撞开，挟着满身的雪气与寒气，一道绯色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颜儿？！”他霍然起身，书卷落地，灯花被风扑得猛地一晃。

　　怀中人烧得滚烫，仰起脸看他，眼眶通红，神智却已经迷离。她踮起脚，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唇齿相触的刹那，李玄翊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吻又急又乱，带着哭腔的喘息扫过他的下颌。他脑中“嗡”的一声，几乎要沉溺进去——可下一瞬，他嗅到了她呼吸间那股甜腻的药气。

　　催情散。

　　他眸色骤沉，一把扣住她的肩，强行拉开半寸距离。
　　掌下忽然触到一片湿黏。
　　他动作一顿，掀她袖口——小臂内侧一道血痕，簪子扎的，血已经凝了，又渗出来。
　　李玄翊的瞳孔，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她是拿这个，一路撑着来的。
　　“你中了药？谁下的——”

　　“别问……”她眼里汪着泪，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又踮脚凑上来，“李玄翊，我热，我难受……”

　　“颜儿，看清楚我是谁。”他捧住她的脸，逼她看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她笑了，“负心人……骗子……睿王殿下……”她每唤一个称呼，指尖就在他心口戳一下，戳得他呼吸一窒，“云州的阿郑死了，被我一剑……不是，是被我摔碎的，你知不知道？”

　　李玄翊的手僵住了。

　　“裴婉儿……你让她念你一辈子……”她神智不清，专捡最狠的话戳他，“那我呢？你说心里只有一人……你的心里……到底装了几个人……”

　　“只有你。”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厉害，“从来都是你。”

　　她听不进去，只觉得热，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她踮起脚又凑上来，他偏头避开，她的唇擦过他的下颌，烫得他瞳孔一缩。

　　他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掐着她的腰将她按在书案边，转身去取架上那只青玉药瓶——醒神丸，以雪水送服，专解迷药。

　　药瓶刚拿到手，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挥过来，“啪”的一声，青玉瓶摔在地上，滚了几粒雪白的药丸。

　　“我不吃！”她胸口剧烈起伏，“你躲我……你连我碰你一下都躲……李玄翊，我到底有没有入过你的眼？”

　　“你中了药。”他额角青筋直跳，俯身去捡，“此刻你眼里的我，是解药，不是我。”

　　“我管你是谁……”她哭出了声，膝盖一软往下滑，被他一把捞住，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她仰着脸，像梦呓一般，“反正明天醒来……我就该入东宫了……做太子的侧妃……李玄翊，我不要……我不要嫁给别人……”

　　李玄翊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眼底寒光乍现，一字一字道，“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逼你嫁。圣旨又如何，东宫又如何，本王自有办法，让你安安稳稳地留在自己家里。”

　　她怔怔看着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忽然凑上去，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

　　李玄翊闷哼一声，扣着她腰的手骤然收紧。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俯身拾起一粒药丸，含在口中，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唔——”

　　这个吻与方才截然不同。他撬开她的齿关，将那粒化开的药丸，一点一点渡进她口中。她起先还挣扎，推着他的胸膛呜呜地躲，被他用掌心稳稳托着后颈，退无可退，只能呜咽着咽下。苦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她的呜咽渐渐低了，揪着他衣襟的手却抓得更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苦……”她皱着脸。

　　“苦也咽下去。”他抬手用指腹替她擦去唇角的水渍，“再不咽，明日有你哭的。”

　　她昏沉地摇头，药效稍退，神智将醒未醒，埋在骨子里的那点委屈却翻涌上来。她忽然发力，一把扯开他的衣襟，露出底下滚烫的锁骨，一口狠狠咬了过去。

　　“李玄翊……”她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恨，“你是不是男人！”

　　李玄翊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几乎压不住的东西——可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冷的克制。

　　“是。”他贴着她的额头， “正因为是，才不能趁你之危。”

　　“乘人之危……”她喃喃重复着，忽然笑出声，眼泪却越流越凶，“你乘的危还少吗……引我闯别院的时候……把我慕家当弃子的时候……李玄翊，你唯独不肯乘这个危……”

　　这一句像刀子，剜得他心口生疼。

　　他松开她，俯身又拾起一粒药丸，仰头咽了下去。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喉间烧着的那把火，被那一点苦味强行压回了深渊里。
　　随即扯过一旁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住，连人带氅打横抱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动了，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她像是终于倦极了，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睫毛颤了颤，呢喃出最后一句：

　　“李玄翊……你别再骗我了……”

　　他抱着她立在灯下，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怀中的人已经安静了大半，只在他臂弯里无意识地往他胸膛处拱了拱，眉头蹙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

　　李玄翊低头看了她许久，最终只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克制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半个时辰后，颜儿在暖意中缓缓醒来。
　　神思恍惚了一瞬，那杯琥珀色的酒，舌尖掠过的甜腥气，银簪刺入小臂的剧痛，追风踏碎雪光的长嘶……还有，撞进他怀里时，自己做过的那些荒唐事。如潮水般涌回——
　　她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方才自己都在做什么？
　　揪着他的衣襟哭，吻他，咬他，扯开他的衣襟……那些话，那些动作，像一场烧得滚烫的梦，此刻清醒过来，羞得她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攥紧身下的大氅，平复了许久，才敢睁开眼。

　　李玄翊仍坐在灯下，玄色常服被她揉得皱成一团，衣襟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牙印。他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揽着她的腰，姿势未曾变过分毫。
　　见她醒了，他垂眸看她，目光沉静如深潭。
　　"醒了？"
　　颜儿别过脸，不敢看他。喉间动了动，才哑声道："……我刚才，都做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没什么。"
　　"你骗人。"她声音低低的，"我咬了你。"
　　他低低"嗯"了一声，像是承认，又像是懒得计较。

　　颜儿撑起身子，大氅从肩头滑落，露出里衣凌乱的领口。她手忙脚乱地拢好，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李玄翊收回目光，替她拉好大氅，
　　"谁给你下的迷药？"
　　颜儿的心口骤然一痛。
　　是她的亲生父亲。
　　那个在席间语重心长劝她"君无戏言"的父亲，亲手将那杯掺了催情散的酒推到她面前，笑着看她饮下。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低声道："……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李玄翊没有追问。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极力掩饰却仍微微发抖的手指，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没有拆穿。
　　他抬手，替她把大氅的领口拢紧了些，手指在她领口处停了片刻，替她系好带子。
　　他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片贴在窗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送你回去。"
　　"颜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圣旨已下，你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怔怔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就这么……把我送回去？"
　　他垂眸，没有看她。
　　"是。"
　　一个字，冷得像窗外落下的雪。

　　颜儿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想起乌木盒底那张字条——"追风认路。大婚之前，你若回头，它随时送你回来。"
　　她回头了。
　　可他要送她回去。
　　她忽然笑了一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李玄翊，你真是个……"她咬着唇，声音发颤，"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没有反驳。
　　只是转身，推开门。

　　门外，追风正安静地立在雪地里，见她出来，低低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上的雪。
　　李玄翊扶她上马，动作依旧稳当，像扶一个陌生人。
　　颜儿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
　　他站在雪地里，玄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追风的颈侧。
　　"送她回去。"
　　追风低鸣一声，扬蹄欲奔。

　　颜儿忽然俯下身，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李玄翊。你告诉我——那张字条，到底算不算数？"
　　他终于抬起头。
　　雪光映在他眼底，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算。"他说。

　　颜儿的指尖骤然一凉。
　　她怔怔看着他，眼底的水光一点点凝住，像被寒风吹熄的灯。
　　不算。
　　她想起自己撞进他怀里时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揪着他的衣襟哭，吻他，咬他，扯开他的衣襟……那些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瞬间，原来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觉得冷。
　　冷得浑身都在发抖。
　　"好。"她松开他的衣袖， "我知道了。"

　　"但慕夕颜，你不必嫁给太子。"
　　她怔住。
　　"安心等着。"他望着她，目光沉静，"三个月后，东宫不会有你。"
　　颜儿望着他，满是茫然与不解。
　　他不肯给她字条上的承诺，却要替她拦下一道圣旨。他明明站在她面前，她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看不透他。
　　她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信他。

　　最终，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好。"她说。
　　李玄翊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下的雪，
　　"回去吧。"
　　追风长嘶一声，扬蹄奔入雪夜。
　　行出数十丈，她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府门前空空荡荡。
　　他已经转身进去了。玄色的衣角扫过门槛，一闪，便没了。
　　颜儿怔怔望着那扇合上的门。除夕那夜，他立在雪里，看她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这一夜，他没有看。
　　她不知道，门内的人背抵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多久。腕上她攥过的袖子，被他按着，一点一点抚平，又一点一点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