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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挽弓的人是皇帝 皇帝前段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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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前段日子,待李玄翊好得反常。
今日赐药,明日遣医,早朝时偶尔多问一句"睿王的差事办得如何"。满朝文武看在眼里,都说陛下终究是顾念骨肉亲情的。
只有李玄翊不安。
反常的恩宠像一层糖衣,含在口中,迟迟不化。夜里歇下,总觉得舌尖底下压着一点苦。
年初八,圣寿之期。百官贺寿,宗亲献礼。
按制,命妇宗室的贺礼,前一日便已收齐——颜儿与宣宁公主奉皇后娘娘之命,逐一量过尺寸,登记造册,亲手送入库房。库房钥匙,由安公公手下的人看管。
寿宴过后,皇帝忽来了兴致,命人将皇子们的贺礼呈上来,要亲自过目。此时人散了大半,只留几位皇子、公主在殿。他特意叫睿王坐近些。宣宁公主拉着颜儿未走,说一块儿看看。
安公公领着内侍自库房取礼,一一呈御。
行至睿王府那只锦盒——
盒盖甫开,安公公脸色骤变,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宴上的丝竹:
"陛下——睿王殿下所献之礼,匣中夹层,藏有剧毒!"
满殿霎时死寂。
李玄翊立在席间,没有辩解。
安公公自夹层中取出小小一包白色粉末,呈于御前:"太医验过了,见血封喉。睿王殿下,咱家斗胆问一句——这是贺寿,还是弑君?"
"此匣,是拆过的。"李玄翊开口,声音很平,"本王府上的礼盒,封口皆贴封条,火烤即显府印。公公手中这一只——可有?"
安公公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好心思。"殿侧,祁王慢悠悠开了口,意有所指,"只是——若有人故意用一张无印封条,栽给旁人呢?"
安公公得他这一点,立刻接了上去:"殿下们的心思,咱家猜不透。可若真是故意以无印封条栽赃,这事就更得查清楚了。事关谋逆,岂是三言两语辩得清的。来人——送睿王殿下往大理寺,听候查办!"
御林军应声称是,上前一步。
"慢。"
颜儿自殿侧走出,敛衽行了一礼。再抬眼时,神色沉静。
"安公公,此匣,民女认得。千机阁的匠人于匣内打了一种机簧——每开一次,盒身便矮一分。那日殿下的长随霍升去买装礼的匣子,恰与民女撞见,民女便将定制的那只让予了他。"
此事的种子,是颜儿前些日子与宣宁公主闲话时,无意间埋下的。
那日公主倚着窗,忽然叹了一句:父皇近来待五皇兄格外上心,只怕祁王心里要不痛快。说着说着,又提起旧年的事——父皇一颗心偏在五皇兄身上,六皇兄从小便是被晾着的那个。这口气,祁王咽了二十来年,早烂成了一根拔不出的刺。
颜儿当时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云州一场构陷,湖心见死不救——这样的人,眼见着失势的皇兄重新得了势,怎会安分。
后来那日在千机阁遇上霍升,她面上不动声色,手底却悄悄把这只带机簧的匣子让了出去。不为别的,不过是行医人惯常的讲究——药要备在灶上,针要藏在袖里。真到了那一日,手边得有东西。
不想一语成谶。今日,真用上了。
她顿了顿。
"昨日入库,量尺寸、记档,是民女特意求宣宁公主亲手经办的。防的不是今日,是怕贺礼在库中流转,为人做了手脚。册上白纸黑字——此匣入库时,六寸三分。"
她抬眼,直视安公公。
"公公此刻便可再量一量御案上那一只。若不足六寸三分,便是入库之后、呈御之前,被人开过了。开箱的是谁,钥匙系在公公腰间——公公与其急着送殿下去大理寺,不如先清查自己手下的人。"
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之声。
安公公盯着她看了半晌,拂尘一收,皮笑肉不笑:"慕姑娘心细。既是库房出了纰漏,咱家自会严查。"
此时,皇帝才缓缓开了口,“玄翊素性忠谨,断不会做这样的事。”他顿了顿,“安公公,回库严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宫中,做这样的手脚。”
安公公躬身领旨,拂尘一甩,退在殿下。
一场弑君大罪,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了过去。
李玄翊退出大殿时,经过安公公身侧。他未看他,目光只落在远处。
这一局是谁落的子,他清楚得很。
这场栽赃,最顺手的是祁王——王美人是他的人,长日留在御前,深得恩宠。祁王这些年圣眷不衰,一半是靠她枕畔一句一句吹出来的。这宫闱深处,再没有比她更方便的手。
可那只手再方便,没有安公公的放任,也伸不进库房。
开箱、夹层、落锁,做得干干净净。
安公公是皇帝的人,库房钥匙,只在安公公腰间。要么是皇帝点了头,要么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一样。
箭是哪一支,不必再查了。
箭在弦上,挽弓的,是皇帝。
出了宫门,夜风扑面,吹散宴席上残留的熏香气。宫道两侧灯影幢幢,四下无人。他在前,她在后,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破是同路。
"今夜之事,你觉得是谁的手笔?"颜儿忍不住低声问,"祁王?"
"不知。"李玄翊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礼物入库,量尺寸,封库,落锁,呈御——这中间能碰到它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谁?"
他不答。
颜儿蹙眉想了想:"安公公?可他为何要构陷你……"说到这里,她自己摇了摇头,似是否定了什么,"罢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陛下纵是疑心重些,也不至于——"
她顿住了。
想起方才殿上,证据未明,定论未下,皇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便由着安公公要将人押往大理寺。
"陛下待你,终究是薄。"她低声道,"满殿之人,无一人为你说句公道话。"
李玄翊侧过头看她。
"怎么?"他眉梢微挑,"替本王不平?"
"没什么。"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方才在殿上……忽然觉得,殿下有些可怜。"
李玄翊停下脚步。
夜色里,他望着她,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五年了。"他说,"第一次,有人说我可怜。"
颜儿一噎:"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颜儿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是宽慰人的语气:"陛下最后总归信了你。父子之间,血浓于水,这点情分,是谁也抹杀不了的。我听说,陛下近来待你……已经好得多了。"
"是。"李玄翊脚步未停,"赐药,遣医,早朝多问一句。满朝文武都说,陛下念起骨肉亲情了。"
"那不是很好么?"
"好得太急了。"
颜儿一愣。
"一个人冷了旁人十多年,"他语气仍旧很淡,"忽然之间热起来——你不会觉得他是回了头。你只会在心里问一句: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夜风穿道而过,吹得两侧灯影一阵摇晃。
他侧过脸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很轻:
"这话,你也记着些。"
颜儿脚步一顿:"我?"
"嗯。"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像是随口添了一句,"哪一日,有人待你忽然好了——好得没有来由——你只需记着今夜这句话。"
颜儿张了张口,到底没接。
他从头到尾没提半个"慕"字。可这话说完,颜儿莫名想起父亲前几日遣人送来的那对东珠,想起近来父亲待她的种种温声温语——问她冷不冷,问她可想出去走走。
温和得没有来由。
温和得像在赔罪。
一路无话。
行至宫门,翠微与顾小五正候在门外闲话,见了他们,迎上前来。
颜儿登了车。车帘将落未落之际,他立在下面,忽然开口:
"匣子的事,备档的事。多谢。"
"谢什么。"颜儿别过脸,"我不过是见不得构陷。纵不是殿下,我一样出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此地无银。
他却没有戳破,只看了她一眼。
"我记着了。"他说。
只说了记着。
没说下次还,也没说拿什么还。
颜儿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望着她,笑意淡淡的,可她总觉得这笑意不对劲——底下像压着一丝悲哀。这句话也哪里不对,像是欠下了什么,又像是他根本不打算还。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一声,一声。
颜儿靠在车壁上,本不欲再回头。可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挑开一线帘缝——
他还立在那里。
宫门前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光晕一荡一荡。宫门高大,朱门沉沉,他立在那一片红与黑之间,肩线笔直,一动不动。
夜色里,那个身影第一次让她觉得与平时不同。
说不出的寂寥。
让她心中莫名一疼。
毒案不了了之。安公公查了半月,查了三个洒扫的小太监出来顶罪,案子便结了。
正月未尽,朝中忽然传出立储的风声。有人说是陛下压睿王、抬祁王;也有人说,储位悬空太久,国本动摇,迟立不如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