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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他大概,没有下一个除夕了
除夕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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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日,雪下了整整一天。
到黄昏才停。慕府上下张灯结彩,年夜饭摆了满桌。慕相多饮了两杯,兴致正好,忽然提起:祁王府年前递过话来,问你的病好了没有。开春随为父登门拜谢,礼数要尽到。
满桌的人都笑,说那是天大的体面。
颜儿捏着筷子,没有动。
那纸退婚书,父亲收着,原来是在等这个。
她搁下筷子,说回春堂今夜有急症的病人,得去守着。
慕相看了她一眼,没拦,只说:小心些,路上滑。
她出了门。
石榴红的新衣是翠微前几日裁的,说是应景。她嫌艳,到底还是穿了。斗篷一罩,什么也看不见,只剩领口一圈红,贴着下巴,衬得脸很白。
马棚里,追风见她来,头一回没有刨蹄。
上一回骑它,是去取退婚书。取完了,回来就把马拴进棚,再没看过一眼。今日追风把脑袋探过来,湿热的鼻息喷在她手心里,一声一声,像有许多话要问。
"就遛一圈。"她说。
追风打了个响鼻,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街上的灯都亮起来了。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桃符,爆竹声一阵一阵,孩子们提着灯笼在雪地里跑,灯火映着雪,满地碎金。
她由着马走,不打缰。
走过两条街,三条街。爆竹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又走过两条街,她忽然勒住了缰。
长街笔直地往前去。尽头那一带,屋脊比别处高些,也阔些。
是睿王府的方向。
"追风。"她压低声音。
马不动。
"我数三声。一。"
追风不但不动,还往前挪了半步。
她到底没数下去。跟一匹马置什么气。她翻身下了马,牵着缰绳立在街角,跟自己赌气似的,再不肯往前一步。
斗篷裹得发汗。她解下来,搭在马鞍上,露出里面一身石榴红。雪光落在红衣上,像落在一蓬将熄未熄的火。
伞是出门时顺手带的,油纸面,竹骨子,挡雪够用。
她撑开伞,立在街角,看长街上人来人往,看满城灯火。
站了不知多久,她忽然醒过神来。
自己站在这儿,难道是在等他。
不是。
她不过是出来走走。
走到这里,纯粹是这匹马蠢。
夜已经深了。
宫宴刚散。
李玄翊没有乘轿,独自骑马出的宫门。守岁的烟花在头顶次第炸开,把整条御道照得亮如白昼。
今夜是除夕,团圆夜。殿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祁王执壶敬酒,献王抚琴助兴,宁帝难得有了笑模样,还当着满殿宗室,问起他姚境的伤好全了没有。
他跪在下面谢恩,一口一个"父皇隆恩",说得比谁都顺。
席间,随先帝打天下的老亲王喝得高了,来敬他酒,多看了他两眼,忽然笑道:"五殿下这眉眼,倒叫老臣想起一位故人——"
他含笑问:"是哪位故人?"
话出了口,老亲王自己却顿住了。酒意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大半,他抬起眼,正撞上御座方向投来的目光。
"……老了。"他摆摆手,干笑一声,"喝多了,记差了,记差了。不提也罢。"
宁帝端杯的手顿了一顿,随即笑着,把话岔开了。
一出宫门,那些笑就都淡了。
除夕。万家团圆。
这世上最不该同桌的人,今夜都在一座殿里,笑着,敬着酒。而他坐在其中,从头到尾,心里只算着同一件事:那一日真到了,怎么办。
同归于尽。这是他唯一能算明白的答案。
可除此之外呢?裴卿怎么办?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那批旧部怎么办?满门牵连进去,又是几百条人命。他把每一条走法都在心里排过一遍,排到最后,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同一堵墙。
他没有太多头绪。
雪大了。他松开缰绳,由着马儿踏着碎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长街灯火通明,行人寥寥,更漏声与马蹄声,踏碎一地清寒。
前方的街角,立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不安地踏着蹄,正是追风。
旁边,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未着斗篷,只着一袭红衣,在白雪的映衬下,艳得像一簇烧到尽头的火。她手里撑着一把青油纸伞,伞面微倾,遮去半边风雪,独自立在街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颜儿。
李玄翊眸光一沉,心底那点翻涌的乱绪竟在这一瞬诡异地平息了些许。
他勒住马,没有上前。
街旁歪歪斜斜撞出六七个喝得烂醉的泼皮。
“哟——这小娘子,长得可真俏啊!大除夕的,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呢?”为首的醉汉满身酒气,目光在她红衣上溜了一圈,涎着脸凑近,“来,陪哥几个喝一杯,暖暖身子?”
颜儿连眼皮都没抬,只将伞柄在掌中一转,冷冷吐出一句:
“本姑娘今日心情本来就不好,你们还敢来惹我。”
那醉汉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把这小娘子——”
话音未落,颜儿已倏地合上了伞。
伞面收拢,露出一根打磨得光滑的乌木伞骨。她手腕一抖,那合起的伞便如一条乌龙,直直扫了出去!
“砰砰砰——”
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两个醉汉惨叫着捂着小腿倒地。
她自幼在容家学骑射武艺,又岂是寻常闺阁女子?这一番动手,招招狠辣,全无半分花架子。
可醉汉到底人多。其中一个见同伴吃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趁着颜儿一伞逼退身前之人、后背空门乍露的刹那,猛地朝她后心狠命刺去!
雪光映在匕首上,寒芒骤现。
颜儿耳后风声骤起,她眼底冷意一闪——侧身、拧腰、伞尖回挑,一气呵成。这一招她自幼练了千百遍,即便不看,也绝叫那人讨不了好去。
然而街对面的李玄翊已经动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足尖在马镫上一点,整个人飞掠而下,凌空一脚狠狠踹在那偷袭之人身上!
“哐当——”
匕首脱手飞出,钉入雪地之中。那人也被这一脚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根,吐出一口血来。
颜儿手中蓄势待发的回马一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倏然回头。
玄色大氅,眉骨深峻,正是李玄翊。
她眉心猛地一蹙,非但不见半分感激,反倒腾起一股被人看轻的恼意——方才那一刀,她分明躲得开,出手的那一瞬,她连对方腕骨要往何处卸都想好了。
她将伞往身前一横,横剑般指着他,厉声道:
“多此一举!那一刀我躲得开,解决这么几个货色,还轮不到你来多事!”
李玄翊稳稳落在雪地里,拂了拂大氅上的雪。他看着她因动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簇不肯服输的火,一时语塞。
方才眼见寒光刺向她后心,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顾得上她躲不躲得开?
可他到底没辩,只缓缓点了点头,依了她。
“好。”
他后退两步,立在雪地里,静静看着她。
颜儿咬了咬牙,将心底那点异样压下,身形一转,伞骨如鞭,狠狠抽在最后那个醉汉的膝弯。那人扑通跪地,其余几个也吓得酒醒了大半,连连磕头:
“姑、姑奶奶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滚。”
颜儿收伞而立,红衣猎猎,声音冷得像冰。
几个泼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雪地里重归寂静,李玄翊这才迈步上前,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确认她未受伤,唇角这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道:
“姑娘好身手。”
颜儿冷哼一声,没理会他的夸赞,只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把伞——
方才一番狠斗,伞骨已被震裂了三根,伞面也被匕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雪水从破口处漏进来,滴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垂着眼睫,盯着那破碎的伞面看了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真晦气,白白废了我一把伞。”
李玄翊上前一步,又道:
“我府中有把伞。紫竹为骨,鲛绡为面,合起来可作齐眉短棍,撑开来,刀剑难损。我带你去取。”
颜儿想也未想,抬头便呛他:
“谁要你的伞。”
"嗯。"他也不劝,翻身上马,拨转马头,"那就当我没说。"
他走他的。
她上马,抖缰去拉追风——追风不动。又抖了一下,追风打了个响鼻,脑袋偏向睿王府的方向,四条蹄子像钉在了雪里。
"追风。"她压低了声音。
马不动。
李玄翊在前面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它在我府里的马厩住了两年。它认路。"
"到底谁是你的主人?"她拍了拍追风的脑袋。
"……反正不是我。"他顿了顿,"伞在库里,取不取随你。它要跟着,我也拦不住。"
他先走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追风驮着她,慢悠悠地跟了上来,走到他身边,两骑并着,一路无话。
"是它自己跟来的。"马上的人轻声嘀咕了一句。
"嗯。"他说,"是它。"
——
睿王府的库房,设在府中最幽深的一处院落。
李玄翊携着她入内,命人掌灯。灯盏次第亮起,照出一间极为宽敞的库房。架子上、箱笼中,琳琅满目,皆是历年御赐与四方进贡的奇珍:
有北狄王庭贡上的玄狐裘,毛色如墨,华光内敛;
有南越进贡的整株血珊瑚,红如凝血,置于玉盘之中;
有御赐的千年灵芝、雪山虫草,俱是回春堂求而不得的珍品药材;
有一柄镶嵌七宝的短剑,锋刃未出鞘,已透出凛冽寒气;
还有几架上好的古琴,与不少前朝名家字画……
颜儿被他带着,一样样看过去。她本不是贪财之人,可见到那盒千年灵芝时,脚步还是顿了一顿——那是回春堂最缺的药材。
李玄翊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勾,却未点破,只继续引着她往深处走。
终于,在最里侧的一只紫檀木匣前,他停下了脚步。
“你要的伞,在这里。”
他亲手掀开匣盖,取出一柄伞——
那伞合拢时,不过三尺有余,通体呈一种极淡的青色,伞骨是罕见的千年紫竹,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伞面则是南海鲛绡所制,薄如蝉翼,却透着一股柔韧的质感。
“试试。”李玄翊将伞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看能不能当棍使。”
颜儿迟疑了一下,终是伸手接过。
伞一入手,她便知这绝非寻常之物。她手腕一抖,那伞骨瞬间绷直,竟真如一根紫竹短棍,隐隐带起一阵破空之声。
她心头一动,抬眼看他。
“库房里的东西,”他语气淡然,“你若要,尽可取。横竖——我的一切,早就不全是自己的了。给你,倒也便宜。”
他目光扫过架上字画、古琴、文房四宝,在那里停了一停。
“这些,你大约不喜欢——”他说,“留给识货的人吧。余下的,都归你。"
话音落下,心底忽地凉了一瞬。
那些,本是留给裴卿的。
她转身去看那架灵芝,背对着他,指尖抚过伞骨上微凉的纹路。
"你把这些都给我。"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然后呢?"
李玄翊抬眼看她。
"然后?"
"然后你自己呢?"
他沉默了一瞬。
"我用不上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满室珍宝中间。
颜儿猛地转过身。他却已转去看架子上的字画,侧脸被灯影勾出一道冷白的边,仿佛方才那四个字并非出自他口。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忽然道:
"你说话总是这样——好的坏的,全往自己身上揽。"
他未回头。
窗外一朵烟火升上去,炸开,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望着那扇映着烟火的窗,忽然说:
"守岁守岁,守的是旧岁不死。"他顿了顿,"我没什么好守的。这条命是从黑风峡借来的,利钱按天算——过了今夜,又白赚一年,不亏。"
颜儿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
"那你便多赚几年。"
李玄翊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赚够了,"她垂着眼,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再还给别人。"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火,比先前那朵更高,炸开时把半边天都照得通红。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柔。
良久,她低声开口,像对自己说:"我不会嫁给祁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道:"好。这一次,你自己选。"
她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想嫁给你。"
"好。"他答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确实不是什么良人。"
他望着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灰,爆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歇了,守岁的灯火次第熄下去,一年的最后一夜,走到了头。
"天亮了。"他轻声说,"我送你回慕府。"
府门外,追风在雪地里等着。他扶她上马——这一次她没有挣。
她坐稳了,忽然俯下身:"李玄翊。伞我收了。你欠我的还魂丹,就当抵了。”
"嗯。"
“库里的东西——”她说:“我一样不要。"
他抬起头。
雪光落在他眼底。他张了张口,那句"新春喜乐"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只化成一个字:
"好。"
追风扬蹄,跑进将亮未亮的雪色里。
李玄翊立在府门前,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肩上的雪落了厚厚一层,他没有拂。
过了今夜,就是新的一年。
他大概,没有下一个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