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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真的永远不能见光 冬夜。睿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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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睿王府的后院积着薄雪。
李玄翊在院中练剑。
起手第一式,很慢。
腕子压着,步子沉着,一式尽了,才起一式。
当年在云州,这套剑他一个时辰就学全了,快得反常,连她都起了疑。只有起手一式,他练得生涩,一板一眼,总像学不会。
不是学不会。
是她教的时候,他舍不得学完。学完了,这段日子就到头了。
如今没人教了。二十四式,他闭着眼都能走完,却一式一式地拖。
练一式,少一式。
风穿过院子,剑锋挑起的雪末子簌簌地落。
练到第七式,收势。练到第十三式,又收势。第二十四式递出去,剑风扫过院角一株老梅——梅上无花,只有雪,雪纷纷扬扬地下来,像一场极小的雨。
他收了剑,顺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是冷的,冷得透骨。他刚练过剑,后背的薄汗贴着衣裳,被风一吹,一热一凉。他没有动。
顾小五从廊下过来,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殿下。"
李玄翊接了,擦额角的薄汗。帕子是细棉的,新浆洗过,软,带着皂角的气味。他擦得很慢,像在擦别的什么。
顾小五看着那把剑,忍不住问:"殿下,今日练的这是什么剑法?属下跟了您这些年,怎么从来没见过?"
"停云二十四式。"李玄翊说,"云州容家的剑法。"
"云州容家——"顾小五恍然,笑了起来,"那一定是慕姑娘教的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风还在吹。
李玄翊握着帕子的手停了停,没有应这句话。他望着院角那株老梅,忽然低声念了两句: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这八个字,是他自己当时先念出来的。
那时他还披着阿郑的皮,装着失忆。听她念出剑名,便顺着往下说: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可是陶潜《停云》里的意思?她问他识得?他说隐约觉得熟。又说,那是一篇思亲友的诗——云停了,雨还落着。人想人,想得久了,连天都替他愁。还说什么,“剑是杀人的东西,名字却是在想人”,“往后……我想姑娘的时候,便拿出来练一遍",“姑娘若也有想起我的一日,便也练一遍”。
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全是装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几分,
"岂无他人——"
四个字出口,自己就停住了。
难道没有别人了吗?身边不是没有旁人。
顾小五垂手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听不懂那四个字,可他听懂了那个停顿——殿下不是在念诗,是在问自己。
过了很久,李玄翊才自己把下半句接上,
"……念子实多。"
不是没有别人。
是念她,实在太多。
顾小五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句子。他只知道殿下今夜不大对劲——从年下起,话更少了,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劝,李玄翊忽然偏过头,问他:
"顾小五。"
"属下在。"
"你说,"李玄翊看着手里的帕子,像在看一个很难解的局,"谎话说多了,是不是就成了真的?"
顾小五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云州,临江古亭下的那条江。殿下坠江,是他带着人接应的。
他替殿下处理胸前那处剑伤时,殿下忽然问他:
"顾小五,你说,谎话说多了,以后成了真的……怎么办?"
那时候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殿下伤重胡言。
此刻旧话重提,顾小五脑子里那根线,忽然接上了一半——云州的失忆是假的,坠江是假的,那些日子里殿下对着慕姑娘说的每一句话……他不敢再接下去了。
"属下……不知。"
他低下头,劝道,
"天冷,殿下还是进屋吧。热身子坐在冷风里,会着凉的。"
李玄翊坐着没动。
石凳的冷,顺着衣裳一点一点渗上来。
那些谎话,说着的时候没走心,如今一句一句,都成了真的。
比如此刻——他坐在这条石凳上,满脑子都是一个人。
拿她,毫无办法。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他李玄翊,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站起身,拿了剑,往屋里走。
顾小五要跟上去伺候,他摆了摆手,一个人进了门。
门开了,又合上。
风还在吹。石凳凉透了,没有人再坐。
冬雪初霁,睿王府书房内炭盆里星火暗红,映着李玄翊一双沉如寒潭的眸子。
慕昭裹着靛青官袍,屏退了门外所有侍从,只将一卷薄纸与一封黏着火漆印的信函,轻轻推至书案那端。
“殿下,”慕相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薄刃,“枢密使谢渊府上近日出了点岔子——他身边的小厮,嘴不太严,经臣一番询问,已画押招认。这便是供词,与这封谢渊暗中递给殿下的密信。”
李玄翊垂眸扫过。
信笺上字迹歪斜,仿的是谢渊笔体,火漆也是新近才点上去的。他一眼便瞧出破绽——谢渊行文缜密,绝不会留这等蠢痕。
“慕相这是何处寻来的戏本?”他指尖拨了拨信纸,唇角勾起极淡的讽意,“伪造也得用些心思。”
慕昭却笑了。
“殿下好眼力。”他并不遮掩,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是伪造的。可那又如何?臣既敢拿到殿下面前,便有十种法子,将它变成真的。”
他指尖点了点供词上那枚指印:“小厮的嘴在臣手里。明日朝堂,臣参殿下与枢密使结党营私、私蓄兵力——御史台自有臣的人附议。殿下以为,是陛下信这伪造的密信,还是信殿下的辨词?假的,臣也能给你弄成真的。慕家不愿将颜儿,嫁给一个随时可能获罪的亲王。”
书房里忽然冷了下来。
李玄翊静默看着他。思绪却穿透纸背,直抵最深的暗涌——谢渊,确是他的人。黑风峡之后,那千余玄甲营残部藏匿西山,皆是通过谢渊之手;云州密函的信息,也是谢渊查获告知。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勾结。慕相若真以此为由彻查,不过三日,西山祠的工料图纸、谢渊经手的军报,便会一一摊在宁帝案头。到那时,伪造的密信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引子,真正的谋逆铁证,会把他李玄翊钉死在生死柱上。
他不能让慕相查下去。
良久,他垂下眼,指节缓缓收拢,将那封伪造的密信攥成了一团冰冷的纸皱。再抬眸时,眸底一片平静。
“慕相如愿了。”李玄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婚,本王退。”
他顿了顿,唇角忽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只是——明日一早,请颜儿姑娘亲自上门取退婚书。”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残雪扑打窗棂。慕昭微微一怔,随即拂袖笑道:“好,臣明日便命她来。”他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做了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窗外夕阳西坠,李玄翊独自坐在炭盆旁,目光落在幽幽火色里。
——假的能成真,真的却永远不能见光。而颜儿,你既亲手掷碎了玉佩,明日,便再来亲手接走这纸决绝。
他起身,执笔,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他将纸裁成极窄的一条,纳入乌木小盒,压在玉佩之下。指尖拂过玉面,凉意沁入指腹,仿佛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期许,一并封入这方寸之间。
暮色四合,睿王府的轮廓在最后一抹残阳里渐渐沉了下去。
顾小五踏着碎砖上的一线暗色,快步穿过回廊,在睿王面前单膝跪下:
"殿下,陛下的人又在查您的行踪。五年前您与城阳侯的那次会面,还有……您后来去忠武王祠堂的事,恐怕都藏不住了。"
李玄翊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茶水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映着烛火,明明灭灭。他沉默良久,才淡淡吐出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脚步声退去,满室寂静。
他唇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
他自然知道,这位陛下生性多疑,见不得一星半点的火星,总要抢在燎原之前,提早掐灭。帝王心底的杀意,只怕已是弦上之箭了。
也罢。
这本就是为一己之私踏上的不归路。事到如今,走怕是走不出去了——那便同归于尽吧,也省的拖着更多的人一道赴死。
只是胸口那点郁气,到底翻涌上来,压也压不住。
人都死了,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与仇人拜堂成亲。
想想,真是悲惨得很。
他缓缓攥紧了那只茶杯,眸底压着的东西终于翻涌上来——杀机如墨,在夜色里洇开。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夜深了,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乌木小盒上,静了片刻,伸手打开,取出那张字条。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他垂眸看着手中那一行字,指尖悬在火光上方,停了很久。
终究没有松手。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将字条重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罢了。
就再自私这一次。
反正,他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