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46、亲手接走这纸决绝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雪住了。
　　太阳出来，雪光晃眼。
　　颜儿到睿王府时，未施脂粉，一身素色斗篷。她是骑着追风来的。
　　她已经很多日子没有进过马棚了。自梅林那一夜起，追风日日拴在后院，她日日绕着走——不是恨它，是怕。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大约是看着它，就想起那个人，它是他送的“聘礼”。
　　可昨夜她鬼使神差地又站到了马棚前。追风一见她，把头探过来，湿热的鼻息喷在她手心里，蹄子一下一下刨着土，像在问她：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此刻追风一路撒欢，马蹄踏碎薄冰，跑得又急又野。它是真的高兴。她由着它跑，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心里那点不肯死透的东西，也跟着马蹄声一点一点热起来。

　　一人一马立在府门前，追风鬃毛上挂着霜，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雪——倒像是它比背上的人更急着进这道门。
　　府门上鎏金的匾额在晨光底下亮得刺眼。她仰头看了一眼，拢了拢斗篷，把心口那一点热，妥帖地收好。
　　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一句话在等着她问清楚。
　　死，也总要让她死个明白。

　　门房通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候着她。
　　颜儿翻身下马，指尖冻得发白。

　　书房门开着，炭盆烧得正旺。李玄翊坐在案后执笔写字，晨光落在他眉骨上，勾勒出深邃俊美的轮廓。他神色平静，像是在等一位寻常访客。
　　“来了。”他抬眸，语气平常，“坐。”
　　“不必。”颜儿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比窗外的残雪还冷，“退婚书呢？”
　　李玄翊看了她一息，从案上拿起一只信封，推了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来展开——白纸黑字，纸页微皱，是早就写好的。字字清晰，自愿退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下面是他的亲笔署名，落着一方端端正正的朱印。
　　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捏着那页纸，指节一寸寸收紧。她这一路来，在心里备好了千句万句——骂他的话，质问他的话，绝不肯低头的话。可他连吵架的机会都不给她，平静得仿佛真的只是归还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看清楚了？”他问。
　　“……清楚了。”
　　“那便好。”他重新提笔，垂眸写字，不再看她，“不送。”

　　颜儿喉咙发堵，转身便走。手刚碰到门框，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慢着。”
　　她没回头。一件东西被轻轻搁在案角，推过来的声响。
　　“你的东西，一并带走。”
　　她回头。案上放着一只乌木小盒。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掀开——
　　两截羊脂白玉静静躺在锦缎上，断口处缀着细细的金线，将那只折断的展翅玄鸟，一针一针缝了回去。金缮的纹路在炭火映照下微微发亮，像一道愈合却永远不会消失的疤。
　　原来他捡回来，今日又亲手还她。

　　“玉可续，婚难续。”李玄翊仍看着案上公文，声音听不出起伏，“从今日起，你我两讫。慕相巴不得姑娘嫁给祁王——未来的太子殿下——那便祝慕姑娘与太子殿下，百年好合。”
　　每一个字都是刀，偏偏每一刀都递得彬彬有礼。
　　“你错了。玉碎难全。”她垂眼，“再说这也不是我的东西，本就是你的玉佩，我不要。”
　　“既然送了你，就是你的。”他语气不容置喙，将盒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拿去。”

　　颜儿抱着盒子走出书房时，目光扫过案角——那里随意丢着一团揉皱的纸，和一卷画着指印的供词。她本不该看的，可“谢渊”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谢渊，枢密使，她不认得；可那枚火漆的样式、供词卷宗的装裱，她太熟悉了——慕府书房里，父亲批公文用的，一模一样。

　　她脚步滞了一瞬，到底还是回过身，目光落在案角那团揉皱的纸上。

　　“这供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我父亲的意思？”

　　李玄翊执笔的手没有停，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是。”他答得干脆，“伪造的密信，画押的供词，明日一早，便会递到陛下案头。慕相拿它来换这纸退婚书——很划算的买卖。”

　　颜儿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逆孤案也一样。”他终于搁了笔，抬眼看她，“我承认，我利用了你，也利用了慕家。可你摸着心口想一想——局到最后，是我把你慕家从逆孤案里完完整整拉了上来，还是推了下去？我是算准了伤不到你分毫，才敢用你。因为我赌不起你。”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可祁王呢？他把赵挽月往你回春堂引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慕家留后路？案子若真炸了，第一个死的就是慕家满门——他从头到尾，没想过拉你们一把。”

　　“今日我说这些，不是要挽回什么。”他重新垂眸，翻开下一页公文，语气淡然，“退婚书你已经拿到了，走便是了。只送你一句话——”

　　“即便你日后嫁给祁王，也不要，全信他。”

　　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哔剥。

　　颜儿抱着木盒站在原地，忽然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他的谎言，可如今他说得这样坦荡，倒显得她这些日子的恨意，像一拳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她最终什么都没再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

　　院门口，追风见她出来，立刻扬起了头。

　　颜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几次没踩稳马镫。追风安静得反常，由着她折腾，待她坐稳了，才缓缓迈开步子，踏出府门，走进纷纷扬扬又下起来的雪里。

　　行至两条街外，她勒住马，从怀里取出那只乌木盒，想再看一眼那枚修好的玉。

　　锦缎底下，压着一张极窄的纸条，字迹清瘦锋利：

　　**“追风认路。大婚之前，你若回头，它随时送你回来。”**

　　颜儿捏着那张纸条，在漫天的雪里站了很久。
　　李玄翊，你方才说着那些彬彬有礼的决绝话，转头又留下这样一张字条，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逼自己清醒。
　　不能再与这个人有半分干系。
　　他这样的人，信不得。

　　追风立在街心，一动不动，像也读得懂那行字似的，偶尔低低打个响鼻，雪落满了它的鬃毛，也落满了她的兜帽。

　　谁都没有动。

　　良久，她忽然把纸条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追风像是早等着一样，不待她拉缰，自己已调转了头，踏开四蹄往回走。她由着它去——这马认得路，比人诚实。
　　门房见她去而复返，怔了怔，躬身让开道。
　　书房的门还开着，炭火哔剥作响。李玄翊仍坐在案后执笔，笔尖未停。
　　颜儿立在案前，掀开湿冷的兜帽："那日梅林里，你说让我听你解释。今日，我想听了。"
　　他头也未抬，淡声道："彼一时也，此一时也。"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那我问两句话，问完就走——今日，我要你句句属实。"
　　"问。"
　　"梅林那日，"她盯着他，"你对裴婉儿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他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假的。"
　　颜儿反而一怔。她预备了他千万种圆谎的法子，独独没预备这两个字。
　　"一个字都不真？"
　　"她要一句软话。"他语气平平，"我给了她一句受用的。她听了，死心，回去做她的骆夫人。话是真是假，有何分别。"
　　"可她如今已嫁作人妇。"她逼近一步，"你对着有夫之妇说这种话——可还有半分礼义廉耻？"
　　"没有。"他答得坦然，"我就是这样的人。自始至终，都是。"

　　她反而被噎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片刻，他反问："你问我这些，是替她鸣不平，还是替你自己问个明白？"
　　颜儿被问住了。
　　"若替她鸣不平——不必。"他垂眸，蘸墨，"各有所图，唯此而已。是非曲直，不劳你来断。"
　　"若替你自己问个明白——"他笔尖顿了顿，"同她说过的话，我同你也说过。同她，没有一句是真的。同你——"
　　他抬起眼。
　　"你自己分。"

　　颜儿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第二句。这一句，她进门之前已在心里过了千百遍，出口时，声音还是哑的：
　　"那我呢？你图我什么？从头至尾，图我什么？"
　　书房里静了很久。
　　"起初，图慕家。"
　　五个字，不轻不重，像在说旁人的事。
　　她指尖掐进掌心。原来如此——她早知道如此。可亲耳听他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等他再说下去。他却不再说了，落笔写字，一笔一划，稳得近乎残忍。
　　"……没了？"
　　"没了。"笔走不停。
　　隔了片刻，又添了一句，"图到一半，发觉图的早不是慕家了。收不回来了。"
　　颜儿怔住。
　　她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佐证来——一点就好。一丝笑纹，一次停顿，一个做戏的神情。
　　可他坐在那里，眉目低垂，无波无澜，把那句话说得和"今日雪大"没有分别。
　　"你——"
　　"能答的，我都答了。"他搁下笔，终于再次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剩下的，我不辩。"
　　颜儿立在原地，忽然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半晌，她抓过兜帽戴上，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