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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参臣的兄长 这日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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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金殿之上。
小裴大人一身绯色官袍,出列,掷地有声:
"臣,御史台裴卿,有本启奏。"
"讲。"
"臣要参——工部侍郎裴大人。"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参臣的兄长。四年前督建皇陵重修一案,青石采买、木料调拨,账目出入极大,涉嫌贪腐。臣请陛下,立案彻查!"
满朝哗然。
裴大人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扭头看向班首:父亲裴相负手而立,满脸茫然,显然事先毫不知情。
父子俩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这个逆子,今日又在唱哪一出?
"裴卿。"皇帝的声音从珠旒后传来,听不出喜怒,"你所参之人,是你的嫡亲兄长。"
"臣知道。"裴卿腰背挺得笔直,一副六亲不认、公事公办的凛然模样:"正因他是臣的兄长,此事务必从严,方见朝廷法度之正。臣若因私废公,才是辱没裴氏门楣,陷家父于不义!"
班中几位清流老臣微微颔首。
"你——"裴大人抢步出班,气得手指发抖,"裴卿!你血口喷人!皇陵采买,桩桩件项皆有户部核账,你空口无凭,在金殿之上构陷兄长,你疯了吗!"
"兄长何必动怒。"裴卿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呈上,"臣既敢上殿,自然不是空口无凭。"
"四年前,重修皇陵急调金丝楠木二百根,账上每根八百两。而蜀中当时官价,不过四百二十两。同年春,青石采买,工部报的是房山'一斗米'良材——臣请人验看过皇陵遗存边角料,石质疏松,根本是南山下等料。上等的价钱,下等的料,这中间的好处,不知进了谁的腰包。"
裴大人脸色骤变——他想起昨夜。
昨夜,弟弟提着酒来寻他,兄弟俩难得促膝闲谈。酒过三巡,裴卿状似无意地提起当年重修皇陵的旧事。他那时喝得痛快,心下又无防范,一五一十,什么都说了。
哪里是什么闲谈。
那是递刀。
那把刀,今日便架在了他脖子上。
可恼的是,这桩旧案本就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他至多算个知情人,谈何主谋?
"这是构陷!"他强自镇定,转向御座,"陛下!陈年旧账,笔误折损皆可解释,焉能以此定罪?臣弟年少轻狂,不知账房事务之繁琐,请陛下明鉴——"
"裴大人此言差矣。"裴卿截断他,声音陡然转厉,"账房笔误,能误出将近一倍的差价?皇陵是先帝陵寝,动土的每一块砖石都沾着天家体面。这案子拖了四年无人敢问,今日翻了出来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抬眼直视御座,"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最后两句话,狠极,也准极。
大殿落针可闻。
珠旒之后,长久的沉默。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裴大人,此事你可有话说?"
裴大人撩袍跪倒,以额触地:"臣身正不怕影斜,愿停职待查。只是此案牵涉甚广,四年前经手之人遍布六部,非臣一人可断——"
"朕知道牵涉甚广。"皇帝语气听不出倾向,"所以,才更该查。准奏。裴大人即刻停职,配合御史台调查。裴卿——"珠旒后的目光落在那个绯袍身影上,"此案交给你。三个月,朕要看到结果。"
"臣,领旨。"
裴卿深深伏下身去。
裴大人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缓缓抬头,狠狠剜了弟弟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质问,更有一种被至亲背刺的、锥心刺骨的寒意——他至今想不明白,昨夜还同他推杯换盏的人,今日为何亲手把刀递到了他脖子上。
裴卿面不改色,眼皮都未抬一下。
仿佛参的那个人,真的与他素不相识。
是夜,睿王府。
裴卿一脚跨进门,连坐都未坐稳,便开口埋怨,语气里压着火:
"你这个混账。在西山屯兵——这么大的事,你竟一个字都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昨日险些出漏子:我兄长去西山祠堂,撞见一人,他瞧着像是玄甲营的陈校尉。玄甲营不是全军覆没于黑风峡了吗?我连夜递信给你——你处置干净了吗?"
事情要从前一夜说起。
那一夜,兄弟对酌。裴大人几杯酒下肚,絮絮道:"我今日在西山祠堂瞧见一个人,怎么瞧着,有点像玄甲营的那个陈校尉?"
裴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你与他不过两年前一面之缘——他来给我送东西时,你恰好撞见过。喝多了罢,认错人了。"
"……可能吧。"裴大人将信将疑。
可玄甲营三个字,一旦起了头,便如野草扎根。裴卿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法子:要让兄长顾不上去想,就得给他找一桩更要紧的麻烦。
皇陵贪腐旧案,正是那枚可用的钉子。
他亲手把钉子钉进了自家兄长身上。
李玄翊闻言,只回了四个字:"处理好了。"随即起身,亲手执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语气平平:
"喝点茶,消消气。"
裴卿接了,一饮而尽,重重把茶杯磕在案上,瓷盏与紫檀相击,一声脆响。
"不是我说你。"他盯着李玄翊,"你这般精明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朝堂上争权夺势,纵有输赢,不过贬谪流放。可你这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你要那个位子,慢慢来不成吗?如今陆信倒了,太子也倒了,事事皆在局中,太子能倒,祁王同样可以倒。我们只需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可你谎报玄甲营死讯,私屯兵于西山——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玄翊垂眸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良久,缓缓道:
"我没有争权夺势的资格。你可知道,我的对手,从来不只是祁王,不只是废太子——而是陛下。和陛下对弈,赢不了的。"
他抬起眼,眸色深得像一口古井。
"文的路走不通。我只能靠武力,去抢。"
裴卿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那日长公主意味深长的话——
"睿王若去争那个位子,只有死路一条。"
他盯着李玄翊,一字一字地问:
"为何你如此笃定,陛下绝不会给你那个位子?"
李玄翊看向他。
那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情愫,像暗夜里一星将熄未熄的火,旋即被他不动声色地掩了下去。
“陛下素来不喜我。”他说。
可那一丝异样,没有逃过裴卿的眼睛。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这张脸——夜色里,眉骨高挺,剑眉斜飞,一双眸子星辉般明澈,轮廓深邃而凌厉,俊美得近乎锋利。
李玄翊被看得有些发懵:"……你这么盯着我看什么?"
裴卿缓缓摇头,喃喃道:"不像。确实不像。"
"什么像不像?"
裴卿岔开了话头,随即又气不打一处来,重重一拍案几:
"这么大的事,你告诉谢渊,却不告诉我。在你心里,我连个谢渊都不如?你信他,不信我?"
李玄翊失笑:"什么信他不信你。你自己也说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笑意淡去,正色道:
"路走到这里,到了分岔口。前头生死未卜。你就在这里停下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好。"裴卿冷笑一声,"难得你倒为我着想了一回。"
话虽如此,他顿了片刻,还是又开了口,语气缓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
"就凭你那点子人手,想以武力成事,如何够?长公主那里,我去替你借些力。你等着,不许轻举妄动。"
李玄翊不置可否,只以沉默作答。
裴卿便换了个话头,斜睨着他,拖长了声调:
“听说——慕家至今不肯与你联姻。我倒觉得稀奇。当初婚期既定,你为何偏要上奏请延?那时若顺势成婚,木已成舟,慕家纵使后悔也退无可退。你向来步步为营,怎么反倒做了延后婚期这等糊涂事?如今煮熟的鸭子要飞,岂不是白费一场心思?”
李玄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边浮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笑:
"谁知道呢。许是我一时糊涂。飞了就飞了罢——鸭子飞走了,说不定,来的会是凤凰呢。"
裴卿眯起眼,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试探:
"你不会……是对那慕家女,动了真情吧?"
李玄翊不答,反问他:"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裴卿往后一靠,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你最重要的秘密,从来不告诉我。"
这一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某处。
李玄翊心口骤然一紧。
是啊,最重要的秘密……
他不敢说。永不能说。
他垂下眼,将所有翻涌尽数压回心底,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的决绝:
"我方才说的——你就在这里停下,我是认真的。往后的事,你不要再牵扯进来。"
烛火摇了一摇。
屋外夜色更深,远处的宫城沉默地伏在黑暗中,像一头闭着眼的兽,随时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