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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西山采药 这天,颜儿 ...

  •   这天,颜儿要去西山采药。
      “小姐,西山去不得了。”翠微拦住颜儿,压低声音道,“听说京中哪个养兽的大户跑了两头豹子,钻进了西山,前几日还咬死了工部的人。官府已经封山,除了修祠堂的工匠,谁也不许上去。”
      颜儿把药锄放进背篓,又将弩箭压在药篓底下,系紧绳索:“我又不走官道。”
      “那可是豹子!”
      “所以带了弩。”
      她到了山脚,果然见衙役守着路口。
      “封山了,谁也不许进。”
      “我进去采药”
      衙役横着水火棍,不肯让。正僵持间,霍升从里面出来。
      “姑娘?”他看了眼她的药篓,“您要上山?”
      “东崖的崖石斛正当采。”颜儿道,“你同他们说一声,放我进去。”
      霍升皱起眉:“山里跑进了豹子,才咬死过人。您不能去。”
      “工匠能进,我为何不能?”
      “工匠有人看着,东崖那边没有。”
      “所以我带了弩。”她拍了拍药篓,“你若不肯放,我就换条小路上去。到时出了事,你连去哪儿寻我都不知道。”
      霍升盯着她,半晌才道:“殿下也在山上,就在半山工地。姑娘执意要去,便亲自同殿下说一声。他若准了,属下自然不拦。”
      颜儿一顿:“他病成那样,还往山上跑?”
      “姑娘见了殿下,自己问罢。”
      “他若不准呢?”
      “那属下再送姑娘下山。”
      颜儿看了他一眼:“你倒会省事。”
      霍升只作没听见,转头嘱咐守山人:“这位是回春堂的慕大夫,进山采药,让她过去。”
      颜儿背好药篓,沿着结霜的山径往上去。

      深秋的西山,是一幅褪尽了颜色的画。
      霜落了三日,草木敛尽声息。晨雾尚未散尽,她踩着枯叶上行,脚下沙沙作响。崖石斛只生在背阴的石缝里,药铺买不着,她只得亲自来采。
      行至半山,凿石声隔着雾传来。
      祠堂才起地基。山腰刨开一片,沟槽纵横,匠人散布其间,锤凿起落,敲得又密又匀。新剖的石料沿坡码了一路,断面灰白,露着新茬。
      工地旁的青石高地上立着一个人,玄色大氅,负手看图。雾气濡湿了肩头,他也不拂,偶尔低咳两声,咳过了,仍旧低头。
      颜儿在坡下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
      李玄翊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眉头先皱了起来:“你到这里做什么?”
      “采药。”颜儿拍了拍药篓,“霍升说,你准了,他便不拦。”
      李玄翊重新低头看图:“他倒会找人推托。”
      “殿下的病,好了?”
      “没有。”
      “公主说,太医嘱咐你静心将养,否则会损寿数。”她看了看四周的石料,“殿下这样,也算静养?”
      他搁下图样:“山之静,胜于府之静。山上没有参人的折子,也没有试探的眼睛。慕姑娘不觉得么?”颜儿被堵得无话,转头去看那片石头建筑:“这是给谁修的?”
      “玄甲营。”他顿了一下,“黑风峡三千人,尸骨无存。”
      凿石声一下一下,敲在霜气里。
      她过了一会儿才问:“这样大的工程,怎么不让工部督造,倒要你一个病人守在山上?”
      “工部领了旨,也拨了银子。我把它要过来了。”
      “为何?”
      “照他们的图样砌,砌不出我要的东西。”
      她看着石墙:“全用石头,岂不费工费钱?”
      “木头会朽。”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只好把后半句也咽了回去。
      工地上的工匠站了半面坡,吆喝声此起彼落,多是北地口音。颜儿听了听:“这些人倒不像本地匠户。”
      “工期短,本地凑不够人手。祠堂是苦差,胜在工钱高,银子给足了,北边的匠人自然肯来。”
      她“哦”了一声,背起药篓:“我去东崖采药,殿下忙。”
      李玄翊抬眼看了看东崖。雾中只余一线青灰,崖壁陡直。他收好图样,跟了上来。
      颜儿回头:“殿下做什么?”
      “陪你。”
      “不必。”
      “顺路。”
      “祠堂在这边,药在那边,顺的哪门子路?”
      他看着脚下的路,不答。
      “跟屁虫。”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终究懒得再撵。

      走了一段,她忽然想起封山的缘由,侧过脸看他:“你空着手就敢上山?这里有豹子,咬死过人的,没听说?”
      李玄翊朝她背篓里看了一眼:“怪不得你带了弩。”
      “我带了,可未必顾得上你。”
      “无妨。”他说,“真遇上了,我躲你身后。”
      颜儿气笑了:“殿下倒不害臊。”
      “保命要紧。”
      走了一段,她忽然咂摸出一点不对来:"这豹子倒会挑人。满山的工匠不咬,专咬工部来的。"
      "许是官服颜色鲜,招它。"李玄翊说。
      她笑了一声,没往深里想。
      京郊确有一户养兽的,豢着两头豹子。前几日夜里刮大风,掀了兽棚的顶,豹子趁夜跑了。这样的风年年秋末都有,今年刮得巧。
      山里几百号工匠,它独独撞见了来验料的工部老吏。
      老吏前些日子刚在西山多逗留了三日,问工匠的口音,问工棚里为何没人下山沽酒……还想去后山勘察。他年轻时督造过宫城——七八岁的李玄翊常跑去工地看匠人凿石,老吏嫌他碍脚,又撵不得,便教他拿凿柄量石缝。
      豹子咬人的第二日,风声就放了出来:大户逃豹,咬死官差,官府封山。
      西山封了,匠人的工棚却照旧升烟。

      东崖比远看时更险。背阴处覆着薄苔,几株石斛从石缝里斜探出来,叶上凝着霜,绿得发乌。

      颜儿挽起袖子便要攀上去。
      “从左边绕。”李玄翊站在崖下,“右边那道石棱看着结实,里头已经空了,经霜一冻,受不住力。那根枯藤也别碰,根烂了。”
      “我采过的崖石斛,没有一百株也有八十株。”她头也不回,“殿下看着便是。”
      话音方落,脚下骤然一松。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手腕已被他攥住,整个人猛地带了回来,撞进他怀里。药锄脱手,砸在石上,当啷一响。
      颜儿站稳后,先看见了他手背上的血。方才那一拽,他的手擦过崖壁,蹭破了好大一块皮。
      “松手。”她挣了一下。
      他这才放开,垂眼看着伤处:“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救了人,还要讨一句嘴,这是他的道理。
      “你——”她抓过那只手,把他按到青石上坐下,“坐好。”
      他倒真坐下了。
      她要清理伤处,他往回一缩:“不必。从前比这重十倍的伤,也没包过。”
      “从前是从前。”
      她攥紧他的手,从怀里取出素帕,浸了水囊里的水,擦净血污,再一圈圈缠上去。帕角绣着一枝朱砂小梅,针线笨拙,是某年冬天她学绣活时留下的劣作。绣完嫌丑,压了箱底,在云州时翻出来裁成帕子,前日又带在了身上。
      缠到一半,他盯着那枝梅看了许久。
      "这梅花,倒有几分野趣。只是这阵脚……"
      "闭嘴。"
      "传闻说慕家姑娘的女红,连只荷包都绣不成样子。"他忍着笑,"如今看来,传闻还算嘴下留情。"
      她手上骤然一紧。
      他眉梢一跳,没再出声。
      倒是这句话,叫她想起云州的阿郑。那时她做什么,他都肯夸。她晒个药材,他说是满院清香;她写错一味药名,他也能夸这笔字有筋骨。有一回她随手画药圃,藤蔓画得歪歪扭扭,他接过去端详半晌,说旁人只画草木,唯有她的图里还画得出风往哪边吹。她被哄得真当自己画出了几分意境,还特意又添了两笔。
      如今她再想起那些甜言蜜语,心口发堵。说它们假,可他拿命护她那几回,桩桩件件都作不得假;说它们真,说那话的人此刻就坐在她身边,眉眼淡淡地讥她针脚。一个人,怎么会存得住两副心肠。
      "再多嘴,就把你这只手吊在崖上晾着。"
      可他近来的乖顺,又与云州的阿郑像了八分。前几日那盅雪梨川贝,她故意添了一把山楂,酸得倒牙。他第一口便蹙了眉,最后还是一口一口喝净了,搁下碗只说:"账理完了,我该走了。"此刻也是一样,任她包扎,任她凶,末了还要讨一句嘴。
      前尘一忘,他便肯任她呼来喝去,肯拿命护她;前尘一记起,他就成了撕她衣服、满腹诡计的睿王。是失忆改了他,还是他从来就有两张脸?
      若他从头狠到底,她反倒省心,横眉冷对就是。若他从头到尾都是阿郑,她……她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偏偏两样都是真的:今日攥着她手腕往回拽的是这只手,那日撕她衣服的也是这只手。可方才在崖下,他攥住她手腕往回带的那一下,她头一个念头竟不是挣脱。
      这一点,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叫她心慌。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索性发作到他头上:"在云州时,你可不是这样的。"她把帕子绕紧了些,"我那幅画,画成什么样了你都说好。如今可算是露出真面目了。"
      "真面目。"李玄翊把这三个字掂了掂,"那时我失了忆,看天格外蓝,看草格外绿,看你——"他顿了顿,"也格外顺眼。这怪不得我,要怪,怪云州。"
      "油嘴滑舌。"
      "再者,"他抬起缠了一半的手,由着她打结,"我方才也没只说差。野趣二字,我可是先夸的。你那张药圃图,藤蔓是歪的,风是真的;这枝梅,针脚是笨的,野趣也是真的。我几时说过假话?不过挑着真的夸。"
      颜儿竟驳不出一个字。
      "至于真面目,"他垂眼看她,忽然笑了笑,"我若真把真面目给了你,你敢要么?"
      颜儿懒得理他,低头去缠最后一圈。
      缠到一半,她的指尖停住了。
      这只手的指腹与掌根全是旧茧,是常年握剑持枪磨出来的。虎口至掌心却横着一道新疤,颜色尚浅,至多不过半年。
      "这道,"她抬眼问,"是姚国那一仗留下的?"
      "是。"
      她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云州那个夏日的五更天。她和云影把人从血泥里拖出来,后来替他验伤,脱去血衣,才看见他胸前背后旧痕叠着新伤,刀伤压着箭伤。
      那时她心里只落下四个字:亡命之徒。
      “夏日里把你从泥水中拖出来,替你洗血换衣时,我便想过,”她低头打结,“这一身伤疤,不是江洋大盗,就是亡命之徒。寻常人家,养不出这样的身子。”
      “现在呢?”
      “现在,”她收紧结扣,起身去捡药锄,“是亡命之徒里的亲王。”

      下山时,两个人走得很慢。

      路过一片背风的缓坡,坡上生着几株老松。颜儿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李玄翊坐在一臂之外。风过松林,细霜簌簌而落。
      “问你件事。”她拨弄着药篓里的石斛。
      “嗯。”
      “堂堂皇子,自小在玉阶上长大,怎么去从了军,还弄得一身伤?”
      李玄翊望着坡下。雾已散尽,京城的宫阙浮在远处日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起初,是为大盛开疆,为父皇分忧。”
      说到"父皇"两个字,他唇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不像是笑,倒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道旧伤。
      “十五岁那年,我看着舆图上被割去的魏地,看着黄河以南烽火连年,确实想过,大盛的刀,总要有人去握。”
      他停在这里。
      颜儿等了一会儿:“后来呢?”
      “没有后来。”
      “你骗人。”她转过脸看他,“前半句说得太顺,像早已答过许多遍。我要听你没说出来的那半句。”
      他侧头看她。松针上的霜落了一小片,沾在他袖口。
      “后来,是不想待在京城。”他说。
      “为何?”
      “宫里闷。”
      “李玄翊——”
      他便不作声了。

      颜儿想起宣宁公主曾说过,五皇兄幼时由陛下抱在膝上开蒙,比太子还早,满宫都传要易储;后来恩宠不知为何淡了,他便自请从军,一去八年。公主还说,后宫里“宸妃”二字是不能高声谈的禁忌。那位几乎无人见过的宸妃,生前住在帝王御寝偏殿,死后,伺候过她的人尽数殉葬。
      父亲也说过,陛下忌惮他,太子容不得他。
      她拨着脚边的松针,状似随意地问:“是因为陛下?”
      身侧静了许久。
      “算是吧。”
      这三个字答得勉强。颜儿听得出来,便没再沿着宫闱旧事往下问。她换了个话头:“你十五岁便想着握刀。头一回杀人,是什么滋味?”
      “忘了。”
      “不可能。头一次的事,哪能忘得干净。”
      他看着自己的手:“血比想象中热。人倒下去,比射鹿快。”
      “还有呢?”
      “手抖。”他说,“只抖过那一回。”
      “后来就不抖了?”
      “后来,就像砍树。”
      颜儿手里的松针断了。
      “手起,刀落,一棵树便倒了,没人会为树停手。"
      风穿过松林,吹落一阵细霜。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发觉自己在找一样东西——找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没有一丝裂缝。
      没有。
      “砍树?”她皱起眉,“云州那夜,葡萄架下,我骂你是屠夫。如今看来,倒没骂错。”
      “屠夫是活下来以后,旁人替你下的判词。”他平静地说,“阵上只有两种人,死的和活的。”
      “那活着的人呢?”她盯着他,“杀了许多人,救下许多人,夜里回到帐中,也同砍过树一样,什么都不想?”
      他没有答。
      颜儿把断成两截的松针丢开:“你说得像自己没有心。可若真没有心,你修那座祠堂做什么?”
      风从坡上过去,远处凿石声断续传来。
      "有心的人才难熬。"他终于开口,"有一回中了埋伏,退进雪谷时,我身边还剩十二个人。追兵封住谷口,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还能听见有人喘气,到了夜里,连喘气声也没了。"

      他停了一会儿。
      "我身下压着个人,头一天还活着。他的血渗出来,冻成冰壳,把我们冻在一处。第三日我爬出去,撕开一层皮才站得起来。"
      "参合陂那一战。前锋一夜之间塌在谷里,我从死人堆中爬出来,身边只剩七个,个个带伤。我们走了三天,没人说话。第四天到了黄河边,河水又急又浑,从战场边流过去,与从田埂上流过去,并无分别。"
      "活着的人,真能什么都不想?"
      "起初都记。"他说,"谁叫什么,家住哪里,家里还有谁,夜里睡不着,就一个个想。后来人越死越多,记不住了。你今日替他收尸,明日便轮到别人替你收。名字记满一册,仗还是要打,城还是要守。"
      "所以便说人像树?"
      "是给自己留个活路。"他看了她一眼,"若每杀一个人、每死一个部下,都要回来疼一遍,谁也撑不到第二天。"
      颜儿胸中的那口气滞住了。她方才只觉得他冷酷,此刻才明白,那句"砍树"未必是说死者轻贱,也许是活下来的人给自己糊的一层硬壳。只是这层壳太厚,连他自己也快认不出里面的东西了。
      "可你还是记得。"她说。
      "记得一些。"
      "记得谁?"
      "有个马倌,儿子出生三年,他一面也没见过。我问他打完仗想要什么,他说想回家看看。"李玄翊停住,半晌才道,"我说能。他没能回去。"

      松涛漫过山坡。

      "还有替我挡过刀的,欠我半条命的,临阵逃跑又被我抓回来的。这些人,我记得比军册上的功劳清楚。"
      "你记得他们,却拿'砍树'来堵我的话。"
      "不然呢?"他反问,"同你一个一个讲?颜儿,那些名字讲上三日也讲不完。"
      她望着他:"所以你建祠堂。名字讲不完,便刻下来。"
      "玄甲营阵亡的人,不刻名字。"
      颜儿一怔:"不刻名字?"
      "入营焚籍,死了不留名。"他说,"一人一块木牌,火漆烙一个小小的'玄'字。将来供进祠里,从地面一直排到梁下,三千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为何连名字都不留?"
      "名字还给各家。"他说,"营里只留营号。"
      锤声又响起来。
      "那黑风峡的三千人,究竟是怎么折进去的?"
      李玄翊望着坡下,没有立刻答。
      "诱敌入峡,两头堵死,放火,投火药。"他说得很平,"谷口两端的巨石,是玄甲营自己砌的。封谷的令,是我亲口下的。"
      颜儿拨着松针的手停住了。
      “姚军连营四十里,硬拼,要填进去几万条人命。我拿三千人做饵,换他们入谷。”
      “两害相权,取其轻者。”李玄翊说,“当年攻晋,晋人杀我战俘百人,倚仗天险死守。我在关前当着他们的面,射杀三千战俘,又杀了百名平民,逼守将出城。黑风峡也一样。伤天害理的事,我做过不止这一桩,这笔账我认。可若重来,我还是会这么选。”
      "他们知道么?"
      "战前那夜,我提了一坛酒,一帐一帐走过去,挨个碰了碗。有人讨赏,有人要寄军饷回家,有人抱着枪杆子唱北边的调子,跑调跑到天上去。"他说得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军册,"一圈走完,我站在帐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着三千张脸。"
      "他们不知道。"颜儿的声音发紧。
      "入营那日,人人都饮过血酒。酒碗摔碎,溅到谁的脚上,谁就说一句——玄甲营,有死无生。"
      "第二日黄昏,诱敌入峡。"
      风从坡上过去。远处凿石声一下一下,敲在霜气里。
      "一声炮响,火箭如雨,火药轰鸣。"他停了停,"姚军主力,尽数葬身火海。三千玄甲营,以身入局,与敌偕亡,无一生还。"
      "火起的时候,峡里有喊声。"他说,"我听了一整夜。"
      颜儿半晌说不出话。
      "朝堂上管这一仗叫大捷。"他重新开口,"烧掉的是我的刀,不是他们的兵。京城里的人,睡得安稳。"
      “你既看得明白,”她低声道,“就不该回京。”
      “是不该回。”李玄翊望着远处,“黑风峡那把火一起,我便知道,刀用完了要收鞘。可猜忌的根子不在黑风峡,还要更早。”
      “因为易储的传言?”
      "小时候,父皇抱我在膝上读书,一笔一划教我写字,满宫都传要易储。打那以后,兄弟们看我,就先看见那个位子。我在前线赢了仗,是觊觎;我让出兵权,是矫饰;我病了,是邀宠。赢也是错,让也是错,病也是错——怎么说,都是错。"
      "如今父皇薄待我,夺我的军功,将我闲置——祁王他们还是日日提着心。怕的不是我反。"他顿了顿,"是怕有朝一日,父皇又改了主意。"
      颜儿握紧药篓边缘。
      “我这条命从北境挣回来,往后得省着用。用在边疆,是忠;用在京城,是祸。”
      这些话太透,透得不像平日那个滴水不漏的睿王。她反而警觉起来:“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问了,我便答。何况这些事,满京城知道的人不少,只是没人敢讲。”他转回头,“颜儿,这京城里的话,十句只能信三句。”
      “包括你么?”
      “包括我。”
      他说得平静,不像玩笑。
      她张了张口,惯常的呛声竟没出来。风卷着霜粉从两人之间穿过。她总觉得他还有一句话留在舌根,可等了一阵,只等到他起身拍去袖上的松针。

      到了山脚,分别之前,颜儿终于朝他伸出手:“手。”
      “做什么?”
      “把脉。”
      方才崖下那一拽,快得不像个病人。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悬了一路。
      “谢太医把过了。”
      “他看他的,我把我的。”她上前一步,“你怕什么?”
      “怕。”李玄翊把手拢进袖中,“慕大夫的医术,我是领教过的。”
      三脚猫的针法,险些把他直接送走。
      “那一次不算!”她又近一步。
      他退半步。她再进,他再退;她向左,他偏右。两个人隔着三步,在霜白的山道上绕了两圈。
      “李玄翊!”她跺脚,“你再躲——”
      “再躲如何?”
      “再躲我就——”
      她忽然“哎呀”一声,脚下一歪,朝道旁石堆栽去。
      玄色身影抢上前来,长臂一揽。颜儿顺势反手,五指扣住他的腕脉。
      “抓到你了。”
      李玄翊低头看着腕间的手,怔了一瞬,失笑:“装的。”
      “兵不厌诈。”
      她屏息凝神。脉象虚浮,沉迟无力,确是重伤亏虚的底子;可沉取之下,脉气绵长,并未露出败象。冰河虽冻,底下的水仍在流。
      这绝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脉。
      她先松了口气,随即抬眼,狐疑地看他。
      他任她扣着,神色坦然:“如何?谢太医说我活不长了,你比谢太医还准?”
      颜儿松开手,退开半步。方才靠得太近,他身上那点冷冽的沉水香混着药膏苦气,至今仍留在鼻端。她转过身去理药篓带子,耳根发热,语气便更凶:“祸害活千年。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他低笑两声,又咳了起来。
      “这个,”他抬了抬缠着帕子的手,“洗净了还你。”
      “沾了血,晦气,不必还了。”
      颜儿回头看他一眼,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按下去,快步下山。
      他今日说了半日,她听出了真的。提起玄甲营时,他停顿的地方是真的;崖下接住她时,那份仓促也是真的。她也摸出了假。腕上那条脉明明白白,他的病远没有满城传的那样重。
      真假缠在一处,解不开。
      她想起那句“包括我”,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方才被攥过的手腕。
      一个人,到底有几张脸?

      初冬的午后,日头好得不像话。
      回春堂前堂空着,没有病人。掌柜领着伙计在后院晒药材,苦香被日头蒸得满院都是,风一过,从门缝里灌进来,暖烘烘的。
      颜儿对着账册坐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笔尖悬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门帘一响。
      李玄翊从光里走进来,肩头带着外头的寒气,进门先低咳两声。翠微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殿下这是把回春堂当自家后院了,说来就来,连通报也省了。
      “殿下今日又是顺路?”颜儿眼皮也没抬。
      “嗯。”他面不改色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
      一条素帕,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帕角那枝朱砂小梅褪了些色,针脚仍旧笨拙。
      “你的东西。”
      颜儿瞥了一眼:“说了晦气,不要。”
      “本王想了想,”他把帕子往前推了半寸,“这帕子沾的是本王的血。要晦气,也晦气在我身上。”
      “它护的是你,怎么算都轮不到你嫌它。”
      颜儿被这套歪理噎住,转身去斟茶:“今日可不敢再给殿下炖汤了。”
      “为何?”
      “怕殿下又拿‘自己的口味’糊弄人。”
      身后静了一瞬。
      “那日的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慕大夫记到现在?”
      “殿下的谎话,本姑娘都记着账呢。”她把茶盏搁在他面前,“一笔一笔,利滚利。”
      他低笑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接这一句。
      日头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柜台上。颜儿抱着臂,悄悄打量他。方才撩帘的那只手稳得很,此刻肩背笔直,除却进门时几声干咳,瞧不出半分伤及寿数的影子。她从西山带回来的疑又沉了一分。
      “西山那日,”她忽然开口,“我把过你的脉。”
      “嗯。”
      “虚而不绝。”她盯着他,“睿王殿下,太医的话,你猜我信了几分?”
      李玄翊执盏的手很稳:“慕大夫医术精进,本王欣慰。”
      “少打岔。”
      “信几分,是你的事。”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她,“我只问一句,把完脉以后,你夜里睡得好些了么?”
      颜儿握紧了手里的茶盏。
      “你若睡得安稳,本王这病,装得也算值了。”
      “李玄翊!”
      他笑出声,由她瞪着,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
      颜儿深吸一口气,把火压回去。跟这种人置气,气死的只会是自己。
      茶过半盏,他起身道:“走了。”
      “不送。”
      他理好袖口,走到门口,又回过身:“那日你下山,回头看了一眼。”
      颜儿差点没绷住:“你背后长了眼睛?”
      “本王就站在那儿。”他说,“你在坡下看了好一会儿。”
      “本姑娘那是看——”
      “看什么?”
      她噎住了。
      “罢了。”他大发慈悲地放过这桩,另起一事,“前番婚期不定,是太医压着,说本王病着,不宜操劳。如今慕大夫既然把出了‘虚而不绝’,不如进宫替本王回一句:病好了,婚期可以择了。”
      颜儿气结,半个字都驳不出来。
      “慕大夫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他掀帘而出,“本王今日也来挂个号,求诊的病症只有一条:终身大事,久治不愈。”
      “李玄翊!”
      帘子落下,晃了两晃。他的背影从晒药的竹匾前过去,很快便看不见了。

      颜儿对着门帘瞪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柜台上的素帕。
      前堂忽然一阵响动。翠微捧着描金漆盒进来,满脸欢喜:“小姐,祁王府送年礼来了!还有帖子,说月底邀老爷和小姐过府赏梅呢。”
      赏梅。
      她手里还捏着那条没处安置的帕子。帕子已洗得发白,被她攥出了褶,只余一点冷冽的沉水香。
      “礼盒登记入库。”
      “是!”
      翠微抱着漆盒转身去了。颜儿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把帕子塞进了袖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西山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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