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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赌坊 宣宁公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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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宁公主在宫里憋了半月,说什么也要出去透口气。
缠了颜儿一上午,从"只是听个曲"缠到"就去看看",最后干脆一拍案:"赌坊!本……本公子今日带你去见见世面!"
颜儿拗不过她,只得应下。两人换了身月白锦袍,束了发,镜前一站——宣宁公主摇着折扇,倒有几分贵公子的风流倜傥;颜儿眉目清秀,只是怎么看怎么像哪家被惯坏的少年郎。
城南最大的赌坊"八方来",烟气缭绕,呼卢喝雉之声震天。
宣宁公主兴奋得眼睛发亮,拉着颜儿挤进人堆。颜儿起初还端着,赌了两把,竟也赢了几注,眉眼间的拘谨一扫而空,跟着公主一道拍案叫起好来。
正玩得兴起——
"大理寺办案!查前朝余孽!所有人,不许动!"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十余名官差持刀涌入,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卿。
赌坊里霎时乱作一团。宣宁公主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一把拽住颜儿,背过身去,声音都劈了:
"糟了糟了糟了——大理寺卿是宫里常走动的,他认得本公主!今日若是被他拿住,我、我不光死定了,还要被父皇关到明年!"
颜儿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你死定了?我更死定了!我是偷偷溜出府的,被我爹知道,腿先打断一条!"
"那还愣着干什么——跑!"
两人掀翻一张赌桌作掩护,趁乱冲向窗边,踩着窗棂翻了出去。官差喊声大作:"站住!就是那两个——追!"
大理寺卿眯眼一看:方才还兴高采烈,一见官差便夺路而逃,不是余孽是什么?
"追!死活不论,给本官拿下!"
两个"少年"在前面狂奔,一队官差在后面紧咬。穿过两条巷子,眼看前路被堵,公主急中生智,一把拽着颜儿拐进了街旁那座灯火最盛的高楼——
玉香阁。
青楼本就是是非之地,官差见了匾额先迟疑了一瞬,就这么一瞬,两人已经连滚带爬冲了进去。
"楼上!那两个小兔崽子上楼了!"
老鸨拦都拦不住,一群官差乌泱泱涌上楼梯。颜儿拉着公主一路往上爬,爬到顶楼,一眼看见霍升按刀立在长廊尽头最里间的门口。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冲过去就拽他:
"霍升!快,帮我们挡一挡,大理寺的人在追我们——"
霍升看清来人,大惊失色,横臂拦住:"姑娘!不能进去!殿下在里面——"
话没说完,两个姑娘已经绕过他,推门、闪身、反手关门,一气呵成。
门"哐"地合拢。霍升僵在门外,一张脸白了又青。
屋内烛影摇红。
一扇紫檀山水屏风立在堂中,屏外一案一琴,弹琴的美人闻声停了弦,抬起头来——正是玉香阁的头牌,花名牡丹。
"谁——"
牡丹的话还没问出口,屏风后转出一个玄色身影。
睿王李玄翊看清闯进来的两个人,明显一愣:"宣宁?颜儿?你们这是——"
"别问了!"楼下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颜儿不由分说,拉着公主绕过屏风,一眼瞥见里间的雕花大床,当机立断,"躲床下!"
两人掀开锦帐就往床底钻——
然后,三个人,在床底下,面面相觑。
裴卿。
御史台那位衣冠楚楚、朝堂上谈笑风生的裴中丞,此刻正蜷在床底,衣袍皱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宣宁公主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用气声惊呼:"小、裴、大、人——?!"
裴卿冲她拼命比手势:嘘——!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把嘴闭得死紧。
门外,霍升到底没拦住。大理寺卿带着人破门而入,屋内琴案空空,只有一把琴。
"搜!"
"大人……"老鸨跟在身后,吓得直哆嗦,"这、这是睿王殿下的雅间,您看——"
"睿王?"大理寺卿冷笑,"睿王殿下的雅间里,方才可有两个人影窜入!殿下总不会窝藏逆党吧?"
众人转过屏风——
床帐之内,睿王李玄翊半倚着床头,衣襟大敞;美人牡丹香肩半露,骑坐在他身上,锦被堪堪遮到腰际,鬓发散乱,满面红晕。
一室香艳,活色生香。
大理寺卿一行齐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玄翊缓缓抬眼,眸光冷得像淬了冰:"大理寺卿。你活得不耐烦了?本王在此,你也敢闯?"
大理寺卿硬着头皮揖了一礼:"殿下恕罪。下官追查前朝余孽,方才亲眼看见两名逆党逃入此楼,一路追至此处——恳请殿下容下官搜上一搜。"
"搜?"李玄翊一把扯过锦被,将美人严严实实裹住,"本王的女人,你也要看?滚出去。"
大理寺卿额角青筋直跳。
这位主儿是什么人,满朝谁不知道——行事无度,武功又高,逼急了,他是真敢动手的。自己的人伤了皇子是死罪,可皇子打伤了自己人,陛下顶多申斥罚俸了事。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本。
"……下官告退。"大理寺卿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甩袖而去。一群官差鱼贯退出,
房门合拢,脚步声渐远。
床帐里,李玄翊面无表情地放下锦被。
牡丹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殿下,奴家这出戏,可还使得?"
"使得。"李玄翊掀被下床,理着衣襟,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都怪裴卿。
在哪里谈事不好,非要约在这青楼。
今日为了护住床底下那两位,他不得不亲手给自己再添一笔"皇子夜宿青楼、阻挠大理寺办案"的狼藉声名——明日这折子一上,御案前那位至多置之一笑,可传入宫中,他那养母德妃,必然又是一番敲打。
床底下,三人先后爬了出来,俱是灰头土脸。
站定之后,三个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今日之事,谁都不能说出去半个字!"
话音落地,三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微妙至极。
李玄翊抱起臂,目光在公主和颜儿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说吧。你们两个,今日闯了什么祸?"
宣宁公主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足:"……就是,去赌坊玩了两把……"
"赌坊?"李玄翊眉峰一竖,"女扮男装,逛赌坊,引得大理寺满街追杀——宣宁,你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有你——"他转向颜儿,"慕相要知道他的宝贝女儿今日差点进了大理寺的班房,你猜他先打断你的腿,还是先上折子参我一本?"
两人被骂得抬不起头。
骂完了,李玄翊看向颜儿,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几分没好气:"今日为了护你,本王又要多一道狼藉的声名了。"
颜儿小声嘟囔:"殿下来这种地方,本就是为了这些声名来的吧……再说,你本来就是个声名狼藉的恶人,还怕多这一点?"
"你——"李玄翊被她堵得一噎。
颜儿眼波一转,又扫向角落里理着衣袍的裴卿,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倒是小裴大人——御史中丞,清贵清流,深夜蜷在青楼床底。不知道明日参别人的折子里,要不要顺手参自己一本?"
满室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裴卿面不改色,掸了掸袍角上的灰,信口胡诌:
"牡丹姑娘本是我的旧识,被殿下强行请了来。我——是来要人的。"
青楼的事,传得比风还快。
没过几日,永和宫便传了口谕出来,召睿王进宫叙话。
永和宫的炭火烧得很旺,殿内飘着一股药香。
李玄翊进门时,德妃正歪在美人榻上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见他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忙直起身:
"来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脸色还是这么白——太医不是说将养得差不多了?怎么瞧着一点没起色。"
"劳母妃挂念。"他垂眼,"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德妃皱眉,伸手探了探他的手背,"手凉成这样,也叫差不多了?本宫看,是差得多。"
她按着他在榻边坐下,亲手把个汤婆子塞进他手里,才重新捻起佛珠,声音缓下来:
"前几日的事,本宫听说了。"
殿内静了一瞬。
"青楼。"德妃慢慢道,"堂堂亲王,夜宿那种地方,还跟大理寺的人起了冲突。玄翊,本宫听到的时候,手里的茶都端不稳了。"
他不接话,捧着汤婆子坐着。
"你打小是个聪明的,本宫一直这么说。你父皇从前偏疼你,本宫也顺着疼,要什么给什么——那时候本宫只当你年纪小,淘气些不妨事,没好好管你,是本宫的不是。后来你荒唐事做多了,惹你父皇生气,他冷了你好些年,那些日子,本宫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是不是本宫把你宠坏了。"
"好在你争气,自请从军,一刀一枪挣出军功来,你父皇的心才算回暖了些。玄翊——陛下如今待你,本就比别的皇子寡淡,你是知道的。你不争着争气些,讨你父皇的欢喜,反倒上赶着自污名声。你叫本宫这张脸往哪儿搁?你自己的前程,还要不要?"
"母妃,儿臣不过是——"
"罢了。"她抬手打断,"你总有你的道理,本宫也不想听。本宫只说一句:你是个顶聪明的人,怎么偏偏这些没正形的地方,叫本宫操不完的心?"
这一通话,李玄翊十五岁上听到如今。
哪一句先起,哪一句后落,哪一句她会叹气,哪一句她会抹眼角——他闭着眼都接得上。头两年听的时候,他跪着;后来学会了低着头;再后来,他能在她说第二句的工夫,把后头十句全在心里过完一遍。
茧子早就听出来了。
只是今日,他垂着眼,忽然瞧见她捻佛珠的手——指节粗大了一圈,动作也慢了。这串沉香木的佛珠,还是他北征前孝敬的那一串。三年了,漆都磨掉了。
"玄翊,"德妃见他不语,缓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换了个话头,"说到底,你也是早该成亲的人了。屋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病着都没人给你递一口热汤,难怪你成日往外头跑。你想想,若家里有个贤惠人管着,你能三更半夜往那种地方去?"
"母妃教训的是。"
"本宫早几年赐给你的几个女子,都是规规矩矩调教出来的,你倒好,一个不留,全打发了。"德妃瞪他一眼,"罢了,那事本宫不与你算。只说眼下——那慕家的女儿,本宫这些日子听了不少。诗书不成,女红不济,满京城闻名的混世魔王,性子张扬跋扈。玄翊,本宫问你——这样的女子,配做亲王的正妃么?"
李玄翊垂着眼,没有说话。
"娶妻当娶贤。"德妃的声音沉了沉,"咱们不求她娘家多显赫,不求她才名多响亮,只求一个贤惠安分、能操持门户。这两条,那慕家丫头占哪一条?"
"更要紧的是——"德妃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愤愤,"本宫听说,慕家父女根本不想嫁你。前儿皇后还在陛下面前提了退婚的话头。玄翊,你是堂堂亲王,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模样有模样,满京城的闺秀排着队要进你的门——咱们何苦上赶着慕家?"
殿内又静下来。
"既如此,不如退婚算了。"德妃靠回榻上,语气放平,"督学周家的女儿,你是见过的,本宫瞧着很好。贤良淑德,行事有章法,人也本分。这样的女子进了门,才配替你把持这个门户。你若愿意,本宫去求陛下,挑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也算了了本宫这桩心事。"
李玄翊终于抬了眼。
"母妃。"他声音不高,"这门亲事,是父皇亲赐的。"
"亲赐的,也退得。"德妃认真地看着他,"只要你肯说一句愿意,本宫去求你父皇——本宫虽不是你生母,好歹将你养大,在你父皇跟前说句话,总还作得几分数。"
"儿臣不想。"
德妃怔了怔,重新捻起佛珠,一颗,一颗,拨得很慢。
"本宫早该想到。"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父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认定的东西,十头牛拉不回。当年你要去从军,也是这样,满宫劝不住。"
她摆了摆手:"去吧。汤婆子带上,外头冷。"
李玄翊起身告退。行至殿门,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慢着。"
他停步,回身。
德妃坐直了,正色看他:"你年纪轻轻的,屋里没个人,往那些地方跑——本宫不是不明白。只是那是什么所在?烟花之地,龙蛇混杂,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是皇子,一举一动,落在旁人眼里都是把柄。本宫给你挑几个干净丫头送过去。"
"母妃。"李玄翊压低声音,"谢太医再三叮嘱过,静养期间最忌声色,儿臣的身子实在受不得这个。"
"忌声色?"德妃的语气陡然一沉,"忌声色,你还往青楼里钻?"
李玄翊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下头硬着头皮道:"儿臣一时没忍住,下不为例。"
殿内静了片刻。
德妃看着他这副模样,话锋一转,继续道:
"只在你跟前伺候茶水汤药,别的没有。"她顿了顿,"你给本宫记着:忍着点。身子没好之前,安安分分憋着,再敢往那种地方踏一步,本宫打断你的腿。"
李玄翊躬下身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母妃教诲,儿臣不敢忘。只是人若送到儿臣眼前来,日日相对,儿臣怕自己——"
话到一半,他忽然噤了声,垂下头去。
德妃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她已经在心里替他补全了。
"回去养着吧。"她拂了拂袖,茶盏重重搁下,"人,本宫不送了。只是病好之后,成亲的事不许再拖。"
"是。"
出了永和宫,冷风扑面,怀里的汤婆子还温着。
父皇往他府里塞过人,那是耳目;德妃也要往他府里塞人,那是真心。他拢紧斗篷走入冷风中,到底没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