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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梅林碎玉 冬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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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午后,寒枝凝霜。
“颜儿。”
一道温润声线在身侧响起。祁王李玄璟一袭天青锦袍,衣袂拂过阶前残雪。他屏退左右,在她对面缓缓落座。
“你一直想知道,云影究竟是怎么死的。”他抬眼,眸色沉静,“那日临江古亭,我确是拔了剑。可你可知,我剑锋所向,本不是她?”
颜儿指尖猛地一顿,抬眼撞进他幽深的眸子里。
祁王垂下眼睫,像是压着翻涌的情绪:“是睿王。他知我对你有意,故意激我,诱我出手。以他的身手,本可以躲开那一剑,却偏生立在原地——他要让云影为他挡剑而死,死在我手里,好让你恨我,离间我们。那时睿王手握玄甲营,权势滔天,我若说出实情,只会落个‘刺杀皇兄、残害无辜’的罪名,被他轻飘飘构陷致死。我隐忍至今,夜夜不能安寝,怕的便是今日——怕你知晓真相之后,恨我。”
风穿枯枝,簌簌作响。颜儿浑身发冷,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
“那回春堂的赵挽月呢?”祁王向前一步,指尖几乎触到她微颤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致命,“前朝逆孤,是谁故意放她撞进你医馆的?是谁借你慕家之手,扳倒陆信、倾轧东宫?你以为他八百里加急送鲜果、手抄《闲情赋》是情深——可你知不知道,他离京之前便已定计:你这回春堂,你慕家满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我不信……”颜儿声音发颤,却连自己都听出了底气不足。
祁王忽然轻笑一声,眸底掠过一丝怜惜的无奈。他抬手击掌,花影深处立刻传来铁链拖地的脆响。
两名亲随押着一个灰衣小厮跨入庭院。那人双臂反剪,额角带伤,跪伏在颜儿面前时,抖如筛糠。
“颜儿若不信我,便问问此人。”祁王声音淡如流水,字字却砸在人心上,“他是睿王一年前埋在本王别院外的钉子,专司窥探本王动静。去你回春堂抓堕胎药、向睿王递消息的,是他;故意松懈守卫、放赵挽月逃出别院的,是他;引你那日携犬闯入、撞破本王‘私藏’逆孤的,也是他——为的,就是借你的手,把这桩逆孤案搅进慕家与东宫的死局。昨夜此人落网,已经画押招认。”
灰衣人艰难抬头,一张脸苍白如纸——正巧是颜儿那日闯祁王府时,在别院门口阻拦过她的亲随之一。
“草民……草民是睿王殿下的人……”那人嗓音嘶哑,“殿下命我暗中放行,引慕姑娘入局……殿下说过,慕家与慕姑娘,皆是……皆是弃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颜儿心底。
那日他来回春堂,来得那样巧,偏偏撞破了祁王府抓堕胎药的人;她曾以为寻犬撞破挽月只是巧合,是她自己莽撞——却原来,连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机灵”,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她看着那人脸上真实的恐惧,只觉浑身血都凉透了。
祁王挥了挥手,亲随将人拖了下去。
他凝视着颜儿惨白的脸,语气放得更柔,字字却如针:“我知你恨我误杀了云影。可那一日,我当真不是有意的——她扑过来挡剑,我收手不及,才伤了她。我们相识这些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苦涩:“我至少,从未拿你当过棋子。父皇如今欲立我为太子,我第一个念头,便是向慕相求娶,纳你为侧妃,护你一世周全。”
他又向前一步,目光沉沉压下来:“可睿王呢?你与他相识不过数月,他的算计,你今日看得还不够清楚吗?他那样的人,无情狠辣,步步为营——你,你慕家,连云影的命,都不过是他棋盘上随手可弃的棋子。你可知他从前抢亲滥杀,屠城灭国、连降王两岁幼童都不放过?这样一个人,所谓‘真心’,能有几分?颜儿,你这般皎洁的人,怎能陷进他那样的血海里?”
话音未落,门轴轻响。
慕相一身官服未换,眉心拧着深川般的褶皱,忧心忡忡地寻了过来。他手里捏着一份大理寺案卷的副本,轻轻搁在石桌上。
“颜儿,祁王所言,句句属实。睿王此计,是先陷慕家于逆孤案的绝境,再逼我不得不去弹劾陆信。待太子一倒,便用这纸婚约,将我慕家死死绑上他的战车。如今陛下忌惮他功高震主,他已是朝不保夕之人。你若还恋着那纸婚约,便是拉着慕家满门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里浮起老政客才有的清醒与冷厉:“祁王仁厚,愿以侧妃之位相纳。南境兵权与慕家互为倚仗,方是长久之计。父亲只要你与那人断干净——退婚书,我自然会去讨来。”
颜儿脑中翻涌着云州寺庙里替她挡梁木的阿郑,竹林坠崖他以脊背为垫,浑身是血却先问她安危,以及宫宴偏廊上那句“退婚书我收着,你的平安符我也收着”。
到这一刻,那些曾让她耳根发烫的温柔,竟全成了淬了毒的戏本。
“李玄翊,”她默默在心里说,“你当真好演技。”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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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初晴,梅林如洗。枝头残雪碎若玉屑,风一过,簌簌落满行人的肩。青石小径覆着薄冰,靴尖碾过,泠泠作响,像有人把冬意一路敲碎。
李玄翊一袭玄色大氅,立在梅影深处,正与绯裙高髻的裴婉儿低语。裴婉儿已嫁作骆家妇,鬓边一支赤金步摇被雪光映得微寒。
“婉儿,好久不见。”他嗓音低哑,说罢偏头咳了两声,“你可安好?”
裴婉儿忙扶住他手臂,指尖微微发紧:“殿下,前些日子听说你病着,我却连去看你都不能。”
她不能去。她若登了睿王府的门,明日御史台的折子上写的就是“禁军与边将暗通款曲”。这一层利害,是他教她的,她记得比谁都牢。
“无需挂念,我已经大好了。”李玄翊垂眸,目光细细掠过她的眉眼,停一瞬,终究落在她腕间那截露出袖口的皓白,“骆大人……待你可好?”
“殿下放心。”她笑了笑,笑意却有些薄,“他对我很好。”
是真的很好。
她十五岁那年上巳节,在曲江边隔着人群见过骆辞一面。彼时他勒马回首,隔着万人如海,一眼看见了她。自那以后,他从二十岁等到二十六岁——等了她六年,骆家三代将门,族人催婚的口水几乎将他淹没,他却只是顶着满府的压力不松口,说只要她不嫁人,他便一直等下去。
她的心思,却从不曾有一分落在他身上。
她爱花,他便将府里的院子植满。春有桃花,夏有蔷薇,秋有桂菊,冬有寒梅;一年一年,连山茶、杜鹃都长成了大树。她嫁进去的那一日,正是金桂飘香、秋菊黄白,满院姹紫嫣红,开得热热闹闹。
她嫁进骆府之后,满院的名花,她一株也不曾上过心。山茶谢了,她不晓得;秋桂开了,她也不过是路过。她真正捧在掌心里的,只有窗台那一盆贺兰红——北境来的野花,粗陶的盆,窄细的叶。冬日挪进暖阁怕冻着,夏日拿竹帘遮阴怕晒着,浇水只浇半瓢,多了怕烂根,少了怕枯。闲来无事,她便对着那盆花坐上半天,拿软布一片一片擦叶子,像擦一件传世的古玉。那满院的姹紫嫣红,她一眼也不看。
骆辞是知道的。他知道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是去窗台看那盆花;知道那一夜花叶冻蔫了,她急得围着炉子守了一宿。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说了,这满院的姹紫嫣红,都显得可笑了。
“那就好。”李玄翊说。
停了停,她望着满林梅花,忽然轻声道:
“殿下送我的那盆贺兰红,如今长得很好。北境战事最紧的那阵子,殿下还记挂着把它送来。马蹄烽烟里护着一盆花,它竟也争气,今秋又抽了新叶,结了几粒花苞。殿下知道我爱花,骆府中也种了许多,可如今看过那盆贺兰红,满院的姹紫嫣红,便再也入不了眼了。”
李玄翊静静听完,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望向远处一树开得极盛的红梅,缓缓道:“古人云——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又低又缓,“一盆花再好,终究是一盆。开得一院子,才是春天。”
婉儿睫毛微颤,没有接话。
雪落进梅林,无声无息。
街对面,颜儿扶着车厢壁的锦帘,目光越过长街,直直钉在前方梅树下那两道身影上。
“殿下……那日荷塘边,你弹《秋风词》,说‘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婉儿至今未忘。”
她垂着眼,指尖攥紧了袖角,像攥着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执念。
“可婉儿如今只想说——纵然早知道如此绊人心,也要当初的相识。那样的日子,是一辈子都想珍藏回味的。”
她抬起头,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也想问问殿下:就算你日后有了慕姑娘,心里能不能……留一块地方,留给我。”
她忽然踮起脚,替李玄翊拂去肩头一瓣梅花。那一瓣朱红黏在他玄色氅衣上,像旧情不肯散。
恰在此时,李玄翊抬眼,看见了长街尽头的颜儿。
四目相对。
他心口猛地一沉——她站在那儿多久了?方才的话,她听了多少?他几乎要立刻追过去,可裴婉儿的手还停在他肩头,眼底盛着最后的希冀。
去留皆是错。
可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裴婉儿脸上。
他没有避,任她的手拂去那瓣梅,又停在肩头。
他按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慌,眼底浮起一层旧日荷塘边才有的悲凉与温柔,指尖虚虚扶住她臂弯,却始终未碰实。
他看着她——要给她什么,他心里算得飞快。许诺太重,将来兑现不起,是会反噬的棋;拒绝太狠,冻了这盆花,三年的水就白浇了。
于是他选了最稳妥的一着。
“婉儿,本王心里,从始至终,只容得下你一人。”
他缓缓道,“你只管与骆辞岁岁长安,白头偕老。如今你我相见,已是不合时宜。就让这份情,如这梅花——开过,谢过,便够了。化作春泥——”
他顿了顿,“护你一世长安,便好。天冷,回去吧。”
裴婉儿福身退下,裙角扫过积雪,像一声不敢出口的叹息。
颜儿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想起荷塘边,滴落在裴婉儿手背上的泪;想起回春堂中,他低眉解释时温言的模样。如今再看、再听,字字句句,都像精心排过的戏文,专门唱给她一人看的笑话。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却凉不过心口。她走过去,步子又急又重,直逼到李玄翊跟前。
“李玄翊!”她嗓音裹着冰碴,死死盯住他,“你方才的话,是当我聋了?
“颜儿,你容我细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细说?”颜儿冷笑,一字一句砸下来,“祁王与爹爹说的——你派眼线入回春堂,借堕胎药递消息,故意引我携犬闯入祁王府别院,撞破赵挽月;又纵她逃出,借爹爹手弹劾陆信,把我慕家当作弃子。可是真的?!”
李玄翊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眸底那层惯常的淡漠终于裂开一道缝。他知祁王已将眼线小厮的供词摊在她面前,局败至此,再无谎可圆。
“是。”他哑声应下,没有半分推诿,“眼线是我派的,局是我布的。祁王所言,大半不假。”
颜儿浑身一颤,竟笑出了声。笑得眼眶水光潋滟,却倔强不肯落下一滴。
“好啊。好一个算无遗策的睿王。”她一字一顿,“那你说‘你想要的东西,从不拱手让人;你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样,只有一人’——又是什么?戏文里的词么?”
李玄翊向前一步,伸手似想碰她冻僵的脸颊,却在半空生生停住,只沉沉道:“那些局是局。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风声骤寂。
颜儿像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后退,自袖中掏出那枚羊脂白玉佩——云州救下他那日,她从他腰间解下;玉质温润,正面刻着展翅玄鸟。她曾以“还魂丹”的由头,把它抵进自己掌心,贴身带了这些时日,边角犹沾着一点旧日体温。
她扬手,狠狠掷在青石地上。
“啪——”
羊脂白玉撞上坚冰与顽石,应声断作两截。
碎玉溅进雪泥,再难拼圆。那个曾在她心底记挂的“阿郑”,也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真心?”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你的真心,比这冬日冰雪还冷!李玄翊,我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婚,我退定了。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李玄翊低头,看着青石板上那摊碎玉。再抬眼时,眸色沉如寒潭,不见半分退让。
“我不答应。”他说,“我说过的,除非我死了。”
“你已经死了。”颜儿盯着他,目光冷得发空,有一滴泪终于落下来,“你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那句话落下时,李玄翊整个人猛地一滞,像被无形的箭当胸贯穿。
他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寸寸白下去——他可以挨刀,可以挨骂,唯独这一句,比死还重。
“颜儿……”他眼底痛色翻涌,伸手想握她,最终只攥住一截衣袖,“你听我解释……”
“解释?”她甩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你的话,从来没有一句是真的。”
梅枝又颤,残雪簌簌而落。玄色身影立在原地,像被冬日钉住的一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