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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温枝没 ...

  •   温枝没有接话。她把油条在豆浆里泡了一下,咬了一口,软了,甜咸混在一起。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说:"沈清宴,你围裙系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绕到背后去摸那根带子,摸了两下没摸准。温枝放下碗站起来走过去,绕到他身后,把松了的结解开,重新系了一个。她系得不松不紧,刚好服帖地贴在他腰上,带子两端垂下来一样长。沈清宴站在原地没动,等她系完转身回去坐下,他才重新拿起筷子。

      "好了。"温枝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坐回去之后嘴角的弧度没有马上收掉,沈清宴看见了,没有点破,只是把碟子里另一段油条又给她推了推。

      吃完早饭温枝去客房换好衣服。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薄毛衣,领口有一点低,露出来的锁骨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和虎口那颗对称着。沈清宴看了她一眼,把车钥匙从挂钩上摘下来。

      "走。"

      车开了十分钟就到了那栋旧写字楼下。阳光很好,但秋天早上的风已经凉了,梧桐叶子被吹得满地打转。两个人上楼,温枝走在前面,沈清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电梯到六楼的时候叮的一声响,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墙上的通知单吹得哗啦响。

      温枝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她转了一圈,门开了。客厅里和昨天一样,窗台上的向日葵在晨光里朝着东边伸着脑袋。她走进去,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满了地板。然后她走到那个锁着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钥匙的齿纹贴着指腹,凉凉的。

      沈清宴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我就在这儿。"

      温枝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冷白的光从里面淌出来。那盏台灯还亮着,她走的时候忘了关,在空房间里亮了整整两天两夜。她走进去拧灭了灯,房间里忽然暗下来,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自然光把一切勾成灰蓝色的轮廓。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

      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的画稿从桌上收起来。她一张一张地摞好,清禾的、陈屿的、手的、门的、楼梯的、光的那一页——全部按顺序码齐。五年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少,也就是一个中等纸箱的量。

      沈清宴走进来帮她。他蹲在地上把画稿接过去一张一张放进箱子,叠得很整齐,边角没有一张折到。

      温枝把抽屉里的东西也倒出来。铅笔、橡皮、烟灰缸——她把烟灰缸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丢进了垃圾袋。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沓东西,她掏出来展开一看,是第一年到第五年的所有手稿封面。每一张左上角都写着日期,最早的那张是五年前的秋天,铅笔字迹已经开始发灰了,但还能看清——"2019.10"。

      她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纸箱最上面。

      然后她打开素描本。最后一页陈屿的脸赫然摊开着。铅笔画的,线条很硬,她画的时候手指是攥着劲的。额头上那道疤她画得很仔细,伤口的走向、愈合之后的颜色深浅、疤的边缘和正常皮肤的过渡。

      温枝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纸页从装订线上断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她听见那个声音,觉得全身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一声一起松开了。她把那张画对折再对折,没有丢掉,也放进了纸箱。沈清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把纸箱的盖子合上了。

      最后一件是这个房间本身。温枝站在中央看了一圈——四面墙,一面窗帘,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冷白光的灯泡拧下来换了一个暖黄色的上去,再开灯的时候整个房间的颜色都变了。暗的变成柔的,冷的变成温的,像一间关了很久的屋子终于有人住了进去。

      她走出来,把门带上,没有上锁。

      钥匙还挂在脖子上,但那个动作已经没有重量了。像一根绳子松了最后一个结。

      "好了,"她说,"封箱。"

      沈清宴把纸箱抱起来走到客厅角落放着。温枝去拿来透明胶带,两个人蹲在地上把箱子四面都封了严严实实。胶带撕下来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封好之后温枝在箱子上写了一个字——"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台上的向日葵在风里轻轻晃着。温枝走过去把那两盆花搬下来放在茶几上,高的那盆偏左,矮的那盆偏右,并排立着像两个肩并肩站着的人。

      "沈清宴。"

      "嗯。"

      "我想好了。那个漫画发完第六话,我的账号就不会再更新这个系列了。"

      沈清宴站在客厅中央,日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说:"那你画别的?"

      "画别的。新的。这次不画她了。"她停了一下,"画能笑出来的那种。不硬挤的。真的笑得出来的。"

      沈清宴点了一下头。他走过来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两盆向日葵。秋天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把花瓣照得半透明,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温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茶几前并肩立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矮的那盆向日葵的花瓣吹得晃了晃,蹭到了高的那盆,发出了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温枝,"沈清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帮你搬完家之后,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坐哪儿?"

      "我家沙发。或者你家沙发。都行。不太远。"

      温枝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低头看着那两盆花,但嘴角的弧度没藏好,像一根线被人轻轻拉起来了一点点。

      她收回目光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正在扫,扫帚刷过地面,沙沙沙沙的。

      "沈清宴。"

      "嗯。"

      "你有十一把钥匙。门锁上那把,抽屉那把,你办公室那把,你妈家那把,你爸书房那把,车钥匙,还有几把你没告诉我。你脖子上挂着一把最小的,铜的,被衣服遮着。"

      沈清宴的手指摸了一下自己衣领下面那个地方。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被温枝看见了。

      "你注意到的?"他说。

      "我是咨询师。"她说。学他的语气,连停顿的节拍都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终于对视了,秋天的光在他们中间铺成一面薄薄的金色。

      温枝说:"我没见过那把钥匙开什么锁。但你能带着它睡觉——它很重要。"

      沈清宴的手从衣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说:"它开我妈保险柜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清禾和我爸我我妈,全家福。她怕自己忘了,让我带一把备用钥匙,万一她打不开了让我去开。"

      温枝看着他的衣领。那把小钥匙被布料挡着,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你一直带着?"

      "一直。"

      温枝把手伸过去,手指在他衣领边沿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他微微低了低头,她把那截衣领掀开了一角,看见了。一把很小很小的铜钥匙,被一根红绳穿着,贴在他锁骨中间的皮肤上。金属被体温焐得暖的,表面磨得发亮。

      温枝把衣领放回去,手收了回来。

      "沈清宴,你爸妈保险柜里那张全家福,有空给我看看。"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好。"

      温枝转身去拿茶几上的车钥匙,手指勾住钥匙圈甩了一圈。钥匙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她自己没意识到的弧度。

      "走了。"她说。

      沈清宴跟上去,把门带上,确认锁好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一点干树叶的味道。温枝走在前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着厢壁,沈清宴站在她旁边。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从六跳到五跳到四,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温枝忽然说:"沈清宴,你猜第六话发出去之后评论区会说什么?"

      沈清宴想了一下,说:"说'呜呜呜看哭了'。"

      "还有呢?"

      "说'博主你终于画完了吧我们等得头发都白了'。"

      温枝笑出声了。不大,像一小串珠子从高处滚下来,叮叮咚咚的。沈清宴听见了,转头看着她,电梯的光从顶上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梨涡很深,眼角的纹路弯弯的,整个人像被人点了暖色调。

      电梯到了一楼,叮。门开了。

      温枝先走出去,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她走到楼门口站住了,回头看沈清宴还站在电梯里面,手按着门,没有迈出来。

      "你站着干什么?"

      沈清宴看着她站在门外阳光里的样子,墨绿色的毛衣被风吹得贴了贴腰身又松开。他说:"温枝,你今天可以笑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嗯,"她说,"笑出来了。"

      她伸出手。

      阳光底下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五指张开着,掌心朝上。

      "派出所的,"她说,"走不走?"

      沈清宴从电梯里迈出来,走进阳光里。他没有去握那只手,但他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成一排。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拢了,一个稍微高一点,一个稍微矮一点,朝着同一个方向。

      秋天上午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风一来就卷起来打着旋。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像在拍手。

      两个人迈开步子往前走。温枝的手还伸着,沈清宴的右手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之间隔着一小截空气,像那两盆向日葵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够风吹过去,够花瓣在风里碰到彼此。

      他们走过街道、走过梧桐、走过阳光和影子交错的格子路,走过秋天。

      那盆高一点的向日葵在窗台上朝着东边。那盆矮一点的紧挨着它,也朝着东边。风一吹,两朵花靠在一起,沙沙的,金色的,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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