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她的男人》钢巧h

6、第 6 章 那天晚

　　那天晚上温枝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掌心里那朵干桂花夹进了素描本里。清禾的那一页，脸旁边，贴着泛黄的花瓣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合上本子躺下来，以为会睡不着。但眼睛闭上之后，哭过之后的疲惫像涨潮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淹了进去。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中间醒过一次听见窗外有猫叫，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灌进来，把地板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移来移去的光斑，忽然觉得今天的空气比昨天轻了一点。大概是哭过之后鼻腔通了，吸进来的每一口都带着桂花香。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她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白底蓝花的被面在桂花树下面招展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妈看见她说："早餐在锅里，豆浆自己倒。"

　　温枝去厨房吃了早饭，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酱菜，吃完把碗洗了，走出来坐在桂花树下面。石桌上的茶壶还温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慢慢喝。秋天的太阳不烈，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沈清宴发来一条："醒了？"

　　"醒了。"

　　"今天什么安排？"

　　"没安排。晒太阳。"

　　"那下午回来？"

　　温枝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说："你那边有动静了？"

　　"没有。他还在海市，没动。但我想让你回来。"

　　她读着"我想让你回来"这几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桂花树上有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啄了啄树枝又飞走了。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远，又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半她爸开车送她去高速路口，沈清宴在那里等她。她爸只送到收费站就掉头回去了，临走前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罐桂花酱、一袋晒干的桂花、还有一盒她妈早上新炸的萝卜丸子。温枝接过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沈清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发动车上路。

　　高速上的车不多。秋天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车内饰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温枝靠着车窗，手搁在塑料袋上，指腹隔着塑料袋感受着萝卜丸子散出来的余温。

　　"沈清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让你妈见我的？"

　　沈清宴的视线没离开前方路面，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二三，停。然后他说："你画那盆向日葵的时候。"

　　"哪一盆？"

　　"两盆都有。第二次我去的时候你把新花盆摆在旁边了。你摆的时候没看它，但你摆完之后站了一小会儿。"

　　温枝想不起来自己有站过。她只记得当时拿了新花盆放在窗台上，和沈清宴送的并排。她可能真的站了一会儿，但那是很自然的反应。可他注意到了。

　　"你观察我。"她说。

　　"我是咨询师。"他说。

　　"那你在我面前也是咨询师？"

　　沈清宴沉默了一小段路。前方有一辆大货车并行了很久，他打了转向灯，加油超过去，车重新回到中间车道之后他才开口。

　　"不是，"他说，"在你面前我不是。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什么时候不是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我看到你漫画第四话那天。可能更早。"

　　温枝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嘴角线条看不清楚。车窗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跑，秋收之后的地裸露着褐色的泥土，中间偶尔闪过几棵柿子树，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

　　"沈清宴，"她没转头，对着车窗上的倒影说，"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要答应去见你妈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知道清禾是在什么样的家里长大的。我想看看她说的'我哥可烦了老管我'那个环境。我去了。然后我知道她为什么能那么好。你爸在房间里有话传出来说'小禾的朋友来了？让她多坐会儿'，你妈握我手的时候手心是热的。清禾有这些，所以她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才会第一个想到打电话给我——她习惯了求助，习惯了相信有人会来。"

　　沈清宴安静地开着车，车速不知不觉降了一点点。

　　"但是你来了，"他说，"她打了电话，你来了，你还砸了一盏灯。温枝，你也是她那个'会来'的一部分。"

　　温枝把脸从车窗上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高速笔直地延伸出去，尽头融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她没有再说话。沈清宴也没有。车载收音机开着很小声的古典乐，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像雨滴落在不同的琴键上。

　　一个半小时之后车驶入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叶、熟悉的那栋旧写字楼从挡风玻璃前面慢慢靠近。沈清宴把车停在楼下，熄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没动。

　　"上去？"他问。

　　"上去。"温枝解开安全带，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塑料袋，推开车门。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和梧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站在车旁边等沈清宴锁了车，两个人并肩走进楼里。

　　电梯咯吱咯吱地升上六楼。温枝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刚插进锁孔她就停了。

　　"沈清宴。"

　　他站在她身后，往前迈了半步，从她肩膀上方看向门锁。门锁完好的，但锁孔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金属表面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新鲜的反光在灯光下很扎眼。

　　温枝没有转动钥匙。她退后半步，沈清宴越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手套戴上，然后握住门把手试了一下。锁着，没开。

　　"你先进去收拾东西，"他低声说，"我打电话让人来查指纹。"

　　温枝点了点头。她转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客厅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台上的向日葵还在，两盆都好好的，阳光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画架在原位，沙发在原位，茶几上的馄饨盒已经扔了，醋瓶放在柜子里。

　　她走到那个锁着的房间门口。钥匙还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画稿还在桌上。铅笔还在原位。但有一件事不对。

　　她放在桌上的那本素描本被人翻过。她走的时候素描本是合着的，封面上压着一块橡皮。但现在橡皮滚到了桌角，素描本翻开了一页——翻开的那一页是她画的清禾的脸。清禾在纸面上笑着，圆脸，低马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温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清宴打完电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停了一瞬。

　　"他进来过，"他说，"只翻了素描本，没动别的。你画过他什么？"

　　温枝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画过。素描本最后一页，我画了他的脸。十年前的样子，额头上有一道疤。画完就放在抽屉里了。那个抽屉现在关着，没被动过。"

　　沈清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一个发现自己家被人进来过的人。但她的手握住了门框，指节泛白。

　　"温枝。"

　　"嗯。"

　　"你在发抖。"

　　温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指头都在轻微地颤着，幅度很小，但肉眼可见。她把手从门框上松开，攥成拳头，攥了又松开。

　　"他知道我住哪儿，"她说，"他知道我画了他，他翻了清禾的脸看了几秒钟就走了。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他没有破坏任何东西。他专门来翻这一页。"

　　"他在告诉你他来过，他认出了。他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沈清宴的声音很稳，他侧过身挡在门口，"走吧，我陪你去收拾东西。今天不在你这儿住了。"

　　温枝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里的冷白光，把她和那本翻开的素描本隔开了。

　　"我住哪儿？"她问。

　　沈清宴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说："我家。"

　　电梯又咯吱咯吱地往下走的时候，温枝手里多了一个行李袋。她收拾得很快，必要的换洗衣服、电脑、画本、铅笔盒。窗台上的两盆向日葵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走，沈清宴说"明天我回来搬"。她点头，把门反锁了两道，跟着他进了电梯。

　　沈清宴住的地方离她的写字楼隔了三条街，一栋老小区里的小两居。房子不大，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书，心理学居多，还有一些小说。沙发是深蓝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底有没喝完的咖啡渍。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客房有床单，新的，"他站在客厅中间指了指左边那扇门，"你去收拾一下，我订外卖。"

　　温枝走进客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空空的。她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看不见马路，很安静。她转身把床单铺好，枕头拍松，然后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

　　编辑发了新消息："枝枝姐，第六话的草稿什么时候给我？平台那边在催。"

　　温枝回："今晚。"

　　然后她打开画本，翻开新的一页。第六话。最后一话。

　　女孩站在门外。门在身后合上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她面对的方向是出口，是楼梯，是往下的台阶。她的拳头松开了，十根手指自然垂着。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平的，不笑也不哭。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着某一扇门，不是看着某一个人，是看着前面那个方向本身。

　　温枝画了这一格。铅笔在纸上游走，线条流畅得不像画了十年的人，像画了一辈子。她画完女孩的眼睛时在瞳孔里加了一小点高光，然后退后看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把画本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沈清宴。

　　"帮我看看。"

　　沈清宴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拇指在纸面上方轻轻移动着，像在隔着空气描画女孩的轮廓。然后他说："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前面。不是看着过去，不是看着旁边，是前面。你没画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但她已经决定往前走了。"

　　温枝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茶几上的外卖已经到了一阵了，两盒盖浇饭放在那里，塑料盖子上凝着水珠。

　　"沈清宴，"她说，"明天我要回家。"

　　他转头看她。

　　"回我现在住的那个家。我把那个锁着的房间清掉。那些画稿，我一张一张钉在墙上，拍下来发完第六话，然后全部放进箱子里封存。"

　　沈清宴看着她，没说话。

　　"他进来过的地方我要住回去，"她说，"我画完了的东西我不会再怕。如果他再来——"

　　她停了一下。

　　"如果他再来，他就看到一屋子被画完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剩下的，空房间。他什么都威胁不到我了。"

　　沈清宴把画本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在封面右上角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温枝用铅笔签的"枝"字，灰灰的，磨得有点模糊了。

　　"明天我陪你清。"他说。

　　"好。"

　　温枝打开面前的外卖盒，青椒肉丝盖浇饭，米饭上浇了满满的汁。她扒了两口，觉得饿，又扒了两口。沈清宴在旁边打开另一盒，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吃着饭，电视没开，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喇叭响。

　　吃完饭温枝把饭盒收了，去洗了手回到客房。她坐在书桌前把第六话剩下的格子全部画完。女孩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楼梯口的光越来越亮，从淡黄变成金黄。女孩的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踏出去，整个人融进那片光里。

　　画完最后一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温枝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拿着画本走出来。沈清宴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台灯在看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房间门口，画本抱在怀里，头发有点散了，眼睛有一点红但人站着很直。

　　"画完了？"

　　"画完了。"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下周发？"

　　"嗯。周五。发完就封箱。"

　　沈清宴点了点头。他看着她怀里那个画本，然后伸出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指着那个"枝"字，指腹擦过铅笔痕迹，留下一点灰。

　　"温枝。"

　　"嗯？"

　　"你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了。"

　　温枝低头看着画本封面上自己签的字，灰灰的，被他蹭掉了一点边角。

　　"还没，"她说，"明天。明天走出来。"

　　沈清宴把手收回去。他的指尖上有铅笔灰，一点淡淡的黑色印在指纹里。他没有擦，就让它留在那儿。

　　"那就明天。"他说。

　　温枝转身回房间，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还站在客厅台灯光圈里面。

　　"沈清宴。"

　　"嗯。"

　　"谢谢你的馄饨。谢谢你妈的那碗梨汤。谢谢你妹妹。也谢谢——"她顿了一下，"也谢谢你。"

　　沈清宴站在灯光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晚安，"他说。

　　"晚安。"

　　温枝关上了门。她躺在新铺的床单上，枕头上没有她自己的味道，是陌生的，干净的，有一点被太阳晒过的气息。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是那张画最后一格的画面——女孩整个人走进光里，什么方向都看得见。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弯。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从云后面慢慢滑出来，把客房的窗台照得一片银白。她看了那月色一会儿，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豆浆的味道。推开门走出去，沈清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站在厨房里，灶台上坐着一个小锅，豆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盘子里摆着油条和咸菜。

　　"起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手还在搅着豆浆，"先吃早饭。"

　　温枝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灰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得有点歪，头发没梳好翘起来一小撮。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很薄的金色里。

　　她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他盛了一碗豆浆放在她面前，又放了一碟白糖。"不知道你喝甜的还是咸的，自己调。"

　　温枝舀了一勺白糖放进豆浆里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醇的，豆香味很浓。

　　她放下碗说："沈清宴，你以后还会给别人剥南瓜子、买馄饨、做豆浆吗？"

　　沈清宴把油条掰成两段放在她碟子里，头也没抬说："不会。"

　　"那给谁做？"

　　他抬眼看她。晨光里他的眼睫毛是淡金色的，眼睛里面的东西没有在量距离了，什么都没有在量，就只是看着她。

　　"给那个画向日葵的人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