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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温枝回到沈清宴的公寓,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消息栏里编辑催了三次第六话的定稿,她回了"周五发"三个字就把手机放下了。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她闲着没事把黄叶子摘了,又给土浇了水,然后靠在沙发背上发呆。

      沈清宴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短袖,头发还沾着水,应该是刚洗了把脸。他走过来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和早晨差不多。

      "你那个房间清了,画稿封了,钥匙没锁了,"他说,"下一步什么打算?"

      温枝转头看他。他刚洗完脸皮肤还泛着一点水汽,短袖领口露出红绳的一小截,铜钥匙被衣料盖住了看不见。

      "去一趟海市。"她说。

      沈清宴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正在拿茶几上的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海市?"

      "嗯。我要去一趟他公司楼下。"

      沈清宴握着水杯没喝,看着她。几秒的沉默之后他把杯子放下了,声音很平:"你一个人去不行。"

      "我没说要一个人去。"

      沈清宴坐在那里,秋天下午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右手臂上,能看到皮肤表面一层很浅的绒毛在光里发亮。他没有马上回答,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什么时候?"

      "明天。"

      "我跟你去。"

      温枝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说了"海市"这两个字之后沈清宴一定会跟,这个结果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但她还是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她决定面对那个城市、那个人、那间酒店、那条走廊。说出来这一步,她自己走的。

      "沈清宴,"她说,"我明天去海市不是为了见他。我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它现在长什么样。十年了我一直绕着它走,绕得我自己都累了。"

      "那到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可能就在那条街上走一遍。走完了就回来。"

      沈清宴听完点了点头。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喝完说:"那我明天开车。海市三个小时,早去早回。"

      "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沈清宴把那盆绿萝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又放回窗台上。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盆绿萝在那里吊着,阳光把叶子的脉络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通着叶尖。

      晚饭两个人下楼吃了面。巷子里一家很小的面馆,老板认识沈清宴,看见他来就说"老规矩",转头又看见他身后的温枝,多看了两眼笑着说"这是女朋友吧"。沈清宴没摇头,温枝也没说话。老板把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温枝低头加了两勺辣椒。

      吃完面走回去的路上路灯刚亮。天还没有全黑,淡紫色的暮光从西边压过来,东边已经开始冒星星了。两个人并肩走着,沈清宴走靠马路那一侧。温枝踩着地砖的缝一步一步走,走几步又跳一格,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

      回到公寓温枝先去洗了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水从头顶浇过沿着脸往下淌。她想着明天要去海市,那个地方她很久很久以前坐过一趟夜车离开,之后再没回去过。她脑子里清禾的脸和陈屿的脸叠在一起又分开,混在热水的水汽里慢慢淡了。她睁开眼把水关掉,擦干头发换了睡衣出来,沈清宴已经开了客房的灯,床头放着一杯温水。

      "早点睡,"他站在客厅说,"明天八点出门。"

      温枝走进客房,把门带上,水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她喝了半杯,躺下来,床单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她闭着眼想明天那条街的样子——酒店外墙换没换,走廊的监控修没修,清禾跑出去的那扇门还在不在。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醒过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秋天的早晨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整片天空蓝得像水洗过的玻璃。她洗漱换好衣服出来,沈清宴已经准备好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两杯豆浆。

      "车上吃。"

      三个人小时的车程沈清宴开了将近两个半小时。他车技稳,不赶不急,遇到一个服务站还停下来买了水。温枝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慢慢变成田野,又从田野慢慢变成城市。海市的高速出口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连那个巨大的广告牌都还竖在那里,只是上面的内容换了。

      车下了高速汇入市区车流。温枝看着窗外的街道一一从眼前滑过去——变了,好像都变窄了一点。可能是记忆中那条街被拉宽了十年,现实里的反而没那么大了。

      "往左,"她说,"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沈清宴打了转向灯。车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梧桐的路,温枝看见那家酒店了。外立面重新刷过,从原来的米色变成了浅灰,招牌也换了,但建筑本身的轮廓没有变。六层楼,方方正正的,楼顶有一个弧形的水泥装饰。她记得清禾站在酒店门口等她的样子,那天晚上风很大,清禾给她发了定位就进去了。

      沈清宴把车停在酒店对面马路边。熄了火,两个人坐着没动。

      温枝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楼。大堂的玻璃门换了,以前是两扇对开的,现在改成了一整面旋转门。门口的台阶还是一样的高度,她记得自己跑上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看了大概五分钟。酒店的旋转门转了好几个来回,有人进有人出,都穿着正常人的衣服,做着正常人的事。阳光照在浅灰色的外墙上,暖烘烘的。

      "走吧,"她说,"下去走走。"

      两个人下了车。温枝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那栋楼。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她墨绿色的外套被吹得猎猎响。她沿着酒店对面的马路走了一段,沈清宴跟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特别去看什么,就是走路。

      走到酒店侧面的巷子口时温枝停住了。那条巷子她记得很清楚——两栋楼之间窄窄的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巷子尽头通向后门。那天晚上她从出租车下来,跑过这条巷子冲进酒店后门上了电梯。

      巷子现在被封了一半,堆着施工用的脚手架和绿色的防护网。温枝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可能会哭,站在那条巷子口的时候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了一下,但涌到喉咙口就停住了,像潮水撞上堤坝又退了回去。不是被压住的退,是自然的落——它来了,它认出了,它走了。

      她走完一整条街,在街角的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拧开喝了一口。沈清宴在旁边等她,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

      "沈清宴,"温枝把水瓶盖拧好,"我想好了。回去之后我要改最后一个地方。"

      "什么?"

      "那个漫画的结局。最后一格。我不想让她走进光里了。"

      沈清宴转过头看她。

      "我想让她在楼梯中间停一下,回头看一秒钟,"她说,"回头看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回来继续往下走。这样就完整了——她走了,但她记得自己从哪扇门出来的。"

      沈清宴在秋天的日光里看着她。温枝站在便利店门口,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有一点暖融融的金色,眉眼之间的线条是松的,没有拧着,没有绷着。他说:"这个结局比原来的好。"

      温枝弯了一下嘴角。"走,回去了。我今晚要改稿。"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从窗口望出去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整缸橘子酱。温枝坐在客厅茶几前面把第六话摊开,铅笔拿起来又放下,把那格"走进光里"擦掉了。

      她在楼梯中间加了一格。女孩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扶着扶手,微微侧过头往回看。身后的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淡,像一条从过去伸过来的线。女孩看着那道光,看了大概一秒,然后转回头。下一个格子是台阶的下一级,她的脚已经抬起来了。

      温枝把改好的画稿拍了照发给编辑,附了一句话:"定稿。"

      编辑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呜呜呜呜最后一格我直接泪崩了,枝枝姐你太会了!!!周五晚上八点准时发,我已经把推荐位安排好了!"

      温枝看着屏幕上的感叹号,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把铅笔收进笔盒,把画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茶几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

      沈清宴从厨房走出来,端了两杯热牛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坐下。

      "改完了?"

      "改完了。"

      温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热的,甜度刚好。她忽然想起沈清宴昨天说的那句话,问他会不会给别人做豆浆剥南瓜子。他回了"不会"。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牛奶表面那层薄薄的奶皮,想说什么,话在舌尖上转了两圈又被她咽回去了。

      晚霞在窗外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橘红变成深红,深红变成紫灰,紫灰变成深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窗口望出去像一串一串悬在半空的珍珠。

      "沈清宴,"温枝放下杯子,"你昨天说的那个——只给画向日葵的人做豆浆——"

      沈清宴转头看她。牛奶杯端在他手里,冒着一点点热气。客厅里的灯还没开,只有窗外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的。

      温枝看着他说:"我那个账号名就叫'枝枝不倦'。粉丝都知道我画向日葵。但只有你知道向日葵是谁——清禾,我妈,还有你送的那一盆。"

      她没有等沈清宴接话,继续说下去:"你送的那盆,矮的那盆,比我买的高那盆稍微弱一点。我以为是光线的问题,后来发现它跟高的那盆放在一起的时候,下雨天它往高的那边靠。我观察过。"

      沈清宴端着牛奶杯没动,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所以呢?"他说。

      温枝在渐沉的天色里转过头看他。墨绿色的毛衣在窗外的微光里暗暗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那天画的女孩瞳孔里一小点高光。

      "所以如果你只给画向日葵的人做豆浆——"她顿了一下,"那我以后可能每天都要喝豆浆了。"

      沈清宴看着她。

      黄昏的光从她身后漫过去,把她整个人拢成一幅暖色调的素描,边角有一点毛茸茸的金色。她的梨涡没有笑出来,嘴角只是平着,但眼神是认认真真的,像一个已经做完了决定的人看着前方。

      他把自己那杯牛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蹲到她视线平齐的位置。客厅里已经完全暗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侧面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细细的长方形。

      "温枝,"他说,"你那些画里全是手。从上往下伸的、张开的、攥紧的、空着的。你画了五年。我可以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把手伸进衣领里,掏出那根红绳。铜钥匙连着红绳被他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然后他拉过她的手,把钥匙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钥匙是热的,他的体温。

      "这是我妈保险柜的备用钥匙,"他说,"现在归你保管。"

      温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小小的铜钥匙。红绳的结打得很好,边缘被摸得很光滑,每一处都被体温养得暖暖的。她握住了那把钥匙,指节合拢,把钥匙收进手心。

      "沈清宴,你妈保险柜里面那张全家福——"

      "改天去看。"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钥匙的齿纹硌着掌心的皮肤,不疼,扎扎的,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印记。

      "沈清宴。"她叫他。

      "嗯。"

      "你蹲着不累吗?"

      他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很轻,像一小片叶子落在地板上。他没有站起来,从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茶几,伸长了腿。温枝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茶几腿,肩膀没有挨着,但距离很近。

      窗外的路灯从底下照上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对面墙上。高的那个和矮的那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盆向日葵并排站着。

      "沈清宴。"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

      "做。"

      "甜的。"

      "知道。"

      "多放一点糖。"

      "好。"

      温枝靠过去,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线有点硬,但靠了一会儿之后就找到了那个刚好服帖的角度。她把那把铜钥匙又攥紧了一点,贴着自己的掌心,慢慢也焐热了。

      窗外最后一缕紫色沉了下去,海市和广元和这座城市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

      秋天快要过完了。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长叶子,温枝的画笔还没干,沈清宴的粥锅没有收起来。

      明天早上会有豆浆。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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