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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雨在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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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车开进院子之前渐渐小了。灰白色的云层还压着天,但雨丝已经变成了细密的水雾,院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冲刷得油亮亮的,每一片都挂着一层薄水。温枝她爸听到车声从堂屋出来,站在檐下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什么也没问先进屋拿了两条干毛巾。
温枝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雾。她爸在堂屋里坐下来,她妈从厨房端了热茶出来摆在桌上,也坐下了。雨声从屋顶传下来被瓦片隔成一层闷闷的噪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厚鼓。
温枝坐下来把口袋里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推到她爸面前。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方悬停了几秒才落下去碰了碰"林国强"三个字。
"林国强?"他说,语气里有确认的成分多于疑问,"他是一中后勤处的,管了二十多年仓库和采购。你们怎么知道他的?"
温枝把纸鹤放在桌上,展开翅膀内侧那行字给她爸看,然后把王叔说的事和那张纸条上的线索简单说了一遍。没有讲太多细节,只讲了清禾来过广元、查到了这个人、留下的纸鹤指引了旧货市场、纸鹤找到了王叔、王叔写下了这个名字。
她爸听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正在慢慢变弱,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滴答滴答,最后变成瓦檐角上持续不断的一串串水珠落地的声响。他把纸条推回温枝面前说:"林国强我认识。不是熟,是认得。他以前在跃进路住,后来拆迁搬走了,我听说他搬去了城东那片老小区。他老伴走了之后他就一个人住,不常出门。"
温枝的手指放在纸条的边角上,没有收回去。"爸,他现在还在吗?"
"在。上个月我在菜市场还见过他一次,买菜,推一辆旧自行车。"她爸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不太跟人打交道。以前在一中做事的时候也这样,管仓库管采购,经手的东西多,见的人多,但跟谁都不熟。"
沈清宴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他问了一句:"叔叔,他在一中后勤处做了那么多年,有没有出过什么跟学生有关的事?"
她爸想了想。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着,在窗外水泥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具体的事没有。但有一年——大概是清禾那一届之前——有人丢过东西,学校查了一阵子。后勤处盘点仓库的时候发现有些东西对不上数,后来不了了之了。林国强当时负责仓库,查来查去最后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校长换过一次之后,他也没再升过职,一直在后勤处待着。"
温枝端着手里的热茶,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爸,他住城东哪个小区?"
"老电机厂家属院,最后一栋楼,一楼最右边那户。门口种了一棵无花果树的。"
温枝把纸条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她站起来看着她爸说:"爸,我们现在去一趟。"
她爸没有拦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备用钥匙递给她:"下过雨那边路滑,那小区里面没有路灯,你们早点回来。"温枝接过钥匙放进口袋,和纸条和纸鹤放在一起。
沈清宴跟着她站起来往外走。院子里的雨水还没有干透,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积了一小汪浅水,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光。两个人上了车,沈清宴发动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了最后一下,刮开一层薄薄的积水,露出前方被雨洗过之后格外清晰的道路。
城东老电机厂家属院在一段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尽头。小区不大,几栋老旧的砖混楼排列着,外墙的涂料在常年雨水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最里面那栋楼果然在一楼最右边有一扇生了锈的防盗门,门口种着一棵无花果树,叶子宽大,在雨后湿漉漉地垂着。
温枝走过去敲了敲门。敲门声在安静的午后楼道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过了大概半分钟门里面传来脚步声,慢而沉,像一个不常走动的人正在慢慢靠近。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和一件灰色旧衬衫,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下垂着。
他看着门口的两个人,目光在温枝和沈清宴之间来回各看了一下,然后落在温枝手里捏着的那个纸鹤上。温枝没有把纸鹤藏起来,就握在手里,让纸鹤的一只翅膀微微露在外面。她爸说林国强不太跟人打交道,但他认得这只纸鹤。她从他看纸鹤的目光里辨认出来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折法。
"你好,我们想打听一个人。一个女生,十年前在一中上过学。"温枝的声音不大,站在湿漉漉的楼道口,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和门之间的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林国强的手握着门把,没有松开,也没有关。他看着温枝手里那只纸鹤,过了好几秒钟才说:"你认识她?"
"她是我朋友。"
"她去世了。"
"我知道。"
林国强又安静了几秒。他松开门把往后退了半步,侧开身。"进来说。"
客厅不大,家具旧但收拾得整齐。窗台上放着一排小花盆,里面种着几株绿萝和芦荟。林国强让温枝和沈清宴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腰弯了一下才坐稳。
"你手里那个纸鹤,"他说,"是那个女孩留的。她来过我这儿一次。她查到了赵永平,顺着查到了我。她问了我很多事。"
温枝握着纸鹤的手放在膝盖上。"你都告诉她了?"
"我告诉她了。她那时候已经查了很长时间了。她找到我的时候,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她来就是确认一下。"林国强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那女孩很聪明。她查到赵永平名下那个地址的时候,顺着一串时间线摸到了我。赵永平是我认识的人。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说他帮人做了个登记,怕以后出事让我替他兜着。我当时说替他兜着,后来他没再来过了。"
"他是帮谁做的登记?"
林国强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他看着窗台上那排绿植的叶子在雨后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绿色。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帮一个后来教他做这件事的人做了登记。但他不认识那个人,只见过两面。中间隔了另一个人——这个人,那女孩查到了名字,但她没告诉我。她说剩下的她自己处理。"
温枝握着纸鹤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发现了一些东西——清禾在最后一封信里写的"晓琳",那个转学走的女孩,也许不仅仅是清禾的朋友。可能是清禾认为可以帮她查事情的人。但晓琳转学走了,离开了清禾身边。然后清禾自己继续查下去。
"林叔,"温枝说,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那女孩来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林国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上贴着几片旧创可贴的痕迹。他说:"她很安静。说话很慢,像是在心里想好了每一个字才说出口。但她问的问题都很准,没有一句废话。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她说不怕了。"
温枝坐在沙发上,雨后灰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那只纸鹤的翅膀上,把纸张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她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她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林国强想了想,然后说:"她没说。但她走的时候往口袋里放了一张旧火车票。我瞥了一眼,是去海市的。"
沈清宴坐在旁边,听到"海市"两个字的时候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海市,陈屿那时候所在的城市。清禾在查完了广元的线索之后买了去海市的票。她比他们预想的走得更远,也查得更深。
温枝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纸鹤收进口袋里,看着林国强说:"谢谢你告诉她这些。也谢谢你今天告诉我们。"
林国强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门拉开的时候雨后的风从楼道灌进来,带着湿土和草叶的气味。他站在门框里面没有跨出来,看着温枝的背影和沈清宴的侧脸说了一句:"那个女孩走的时候,口袋里那张火车票是到海市的。但她到没到,我不确定。"
温枝转过身看着他。"她买票的时间是几月份的?"
"那年学校期中考试前后。你看到她查到的路线,查到了海市。"
温枝站在楼道口,午后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小片湿润的亮色。她点了点头,转身和沈清宴一起走出了楼道。
坐回车里的时候温枝没有立刻拉安全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棵无花果树湿漉漉的宽大叶片,雨后在空气中慢慢晾干。她说:"沈清宴,清禾买了去海市的票。"
沈清宴发动了车,发动机低沉的声响在雨后安静的空气里微微震动着。"她查到了海市。陈屿那时候在海市。她去找他了。"
温枝拉过安全带扣好,靠着椅背看着前方正在慢慢放晴的天空。云层正在裂开,几道细长的光线从缝隙间斜射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金色的长条。"她去了。在出事之前,她去海市找过陈屿。"
车驶出小区,雨后的城市在重新变亮的天光里慢慢恢复着色彩。马路上的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温枝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只纸鹤的翅膀,纸张的边缘因为空气的湿润而微微发软。她说:"沈清宴,我们回家。把这件事告诉老周。林国强说清禾去了海市,老周也许能从陈屿案卷里翻出清禾那段时间的出行记录。"
沈清宴说:"老周应该还没查过清禾的购票记录。她从广元去海市,用的是现金买票,没有电子记录,但他可以调取车站那边的信息。"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雨后灰白的路面正在不断后退,"清禾自己查到了海市。她查到了陈屿所在的地方。她主动去找他了。那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她早就认识他了。她带着她查到的所有东西去的海市。"
温枝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只纸鹤,纸张的边角在她指腹上留下了柔软的触感。挡风玻璃前面的云层裂开得更大了,一道宽厚的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条路面照得明亮。她看着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光带,轻声说:"那她回来之后,写了日记。她写道'枝枝说得对我该走了'。"
"她知道该走了。她去找他,确认了什么。然后她准备走了。"
雨后的城市正在一点点变得透亮起来。阳光从云层后面持续地涌出,把所有被雨水冲刷过的东西都重新染上了颜色。温枝靠在椅背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空空的。
"沈清宴,清禾去了海市这件事,陈屿的案卷里没有记录过。"
"案卷里没有。但她的东西里有。那封信,还有你手里的纸鹤。"
温枝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那片空白的纹路上。她慢慢把手指合拢,什么也没抓住,只是合拢了。然后她说:"沈清宴,明天让老周去查当年的火车票记录。清禾去了海市。她去找了陈屿。她查到了什么——最后写在了日记里。"
车驶过一条被阳光照亮的街道,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温枝在那些光点中慢慢闭上眼睛,雨后的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泥土和青草正在蒸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