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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温枝和沈清宴就出发了。她爸起来给他们煮了面条,一人一碗卧了个荷包蛋,她爸站在灶台边上用筷子搅着锅里剩下的汤说:"城西那个旧货市场开了快二十年了,以前是个废品站,后来慢慢变成卖旧家具旧电器的。那个地方人杂,你们去了别单独走散。"

      温枝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碗底剩下一小摊汤,她端起碗喝干净了放在水槽里。她爸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递过来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带着。"

      沈清宴接过伞放在后座。车从院子里开出去的时候温枝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妈站在桂花树底下,手里握着那只纸鹤。她出门之前把纸鹤从窗台上取下来交给温枝,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温枝的手背。

      城西旧货市场在广元城区的边缘,靠近一条废弃的铁路线。沈清宴顺着导航开过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慢慢变成了铁皮棚顶的仓库和堆满旧物的露天场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潮湿木板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市场入口是一扇锈蚀的大铁门,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在卸货。

      温枝和沈清宴从车上下来,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旧货市场的光线被周围堆积的杂物和遮雨棚切割成了明暗交错的一块一块。市场内部比想象中大,一条主通道贯穿其中,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铺面,堆放着从旧家具到旧电器到旧书刊的各种东西。有些摊位开着门,有些还关着卷帘门。

      温枝走在前面,沈清宴跟在她侧后方。她走到第一个开着的摊位前面问了一句:"您好,请问市场里有没有一个叫王叔的人?"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正在用砂纸打磨木椅腿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王叔?好几个王叔呢。卖旧书的王叔、修电器的王叔、收旧铜烂铁的也姓王——你找哪个?"

      "一个认识后街的王叔。"

      中年男人手上的砂纸停了一下。他低头继续打磨椅腿,边磨边说:"那你们往里面走到底,最里面那间铺子门口堆着旧窗户的。卖旧窗户的王叔。"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就没有再多开口了。

      温枝说了声谢谢,沿着主通道往里走。越往深处光线越暗,两侧的遮雨棚把阳光完全挡在外面,只剩下铺面里透出来的灯泡的昏黄光和货架缝隙间漏进来的零星天光。走到主通道尽头转弯的地方,果然看到了一间铺面门口堆着几扇拆卸下来的旧木窗,窗框油漆剥落,玻璃有的完整有的碎了。

      铺面里面坐着一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花白短头发,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汗衫,正在用布擦拭一盏老式煤油灯的玻璃罩。他擦得很慢,布在玻璃表面上打圈,一圈一圈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温枝站在铺面门口,没进去。她等老人把煤油灯罩擦完放回架子上,才开口说:"您好,请问您是王叔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身后的沈清宴脸上又移回来,最后落在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上——那只纸鹤。温枝把纸鹤展开,把翅膀内侧那行字朝着他的方向。

      老人看了一眼那行字,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里的布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通道两侧。确认没有旁人在附近之后,他退后一步侧开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进来说。"

      温枝走进去,沈清宴跟着也走进去。铺面里面不大,堆满了各种旧物件——台灯、座钟、收音机、留声机、还有几箱旧书。王叔把门口的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光线暗下去了一截,他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一根蜡烛点上放在桌子中央,烛光把三个人的脸都照成暖黄色。

      "这只纸鹤是十年前一个女孩来放的。"他开口说,声音像砂纸一样粗哑,但在蜡烛光里慢慢沉下来,"她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腊月,她一个人来的。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问我是不是王叔。我说是。她说有人让她来问我后街的事。"

      温枝坐在桌对面的一只老木凳上,纸鹤平放在膝盖上。她说:"那个人叫什么?"

      王叔想了想,烛光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着的阴影。"她没说那个人叫什么。她说是有人给她写了地址,让她来找我。后来第二次来的时候——过完年没多久——她说她问到了一个名字。她说那个名字叫赵永平。"

      沈清宴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动了一下。温枝没有看他,面朝着王叔说:"赵永平——后街5号的产权人。"

      王叔点了点头。他伸手拿过那盏煤油灯,把灯罩卸下来又装上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那个女孩来的时候跟上次不太一样了。她说话比上次急,但声音比上次小。她说她查到了一个地方,在广元,跟赵永平有关系。她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一个住在广元的人。她说她需要一个地址。"

      "她找谁?"温枝问。

      "她没说名字。她说'一个知道怎么把门关上的人'。"王叔把煤油灯放回架子上,看着温枝,"她说完就走了。后来她没再来过。隔了一年多,有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那个女孩不在了。带话的人把这支纸鹤放在我门口,说'是她留给你的'。"

      温枝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纸鹤。烛光把泛黄的纸面照得微微透亮,翅膀上那行小字还在,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可辨。

      "王叔,"温枝的声音不高,在烛火笼罩的小小空间里稳稳地响着,"你后来有没有把那个地址给出去?"

      王叔看着她的眼睛,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了一下。他说:"她走了之后,有人来找过我,问那个女孩来过没有。我说没有。后来那个地址我也没给任何人。但我记住了她让我查的那条线——赵永平,广元,后街。这三样东西连着一个人。"

      "谁?"

      王叔站起来走到铺面最里面,从一个堆满旧台历和账本的纸箱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封皮卷了边的旧笔记本。他翻到某一页,把摊开的本子推到温枝面前。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歪斜,像是握笔的手不稳或者灯光很暗的时候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当时临时记下来的。

      "赵永平——广元跃进路——林国强"。

      温枝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那个人不认识,也从来没在陈屿的资料里见过。但她看着"林国强"这三个字,在烛光里被火苗投下的阴影来回覆盖着。

      沈清宴从她身后探身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行字的下方几行,那里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字迹和上方不一样,像事后添的。他抬手指了指那几个字,对温枝说:"你看这个时间。"

      温枝低头去看那几行小字,写的是"赵永平后街5号产权登记变更时间"——上面有年份和月份,正是清禾高二下学期开学前的时间。产权变更登记的时间比她写纸条的时间更早一些,但却比赵永平去世的时间更早,和铁皮门修缮的时间吻合。那扇铁皮门是在清禾高二之前换了锁、并开始有人使用的。

      "沈清宴,赵永平在后街5号产权上登记的名字,是在清禾第一次去广元之前几个月。有人用他的身份登记了那个地址,然后他不久之后就不在了。"温枝抬起头看着王叔,"王叔,你告诉我这些——你知道这些东西跟清禾有什么关系?"

      王叔把旧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蜡烛烧到一半了,火苗微微斜向一侧,像是在被某个透进来的风吹动。他说:"那个女孩第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有一天我走远了,有人会拿着纸鹤来找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别人的事,表情很平静。今天你拿着纸鹤来的时候——"他停了半拍,"——我就知道是她说的那个人来了。"

      温枝坐在木凳上,烛光在她和纸鹤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黄色。她握着纸鹤的翅膀边缘,用力不大,指腹贴着泛黄的纸面,感受着纸纤维在时间中变脆的质感。

      "王叔,那个地址——'广元跃进路林国强'——你有办法找到他吗?"

      王叔看着她说:"这个地址是老的了。我去过一次,跃进路那边早就拆了,现在是新楼盘。林国强这个人如果还在,应该不住那边了。但我当时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过,查到他在广元的一个单位工作了很长时间,退休之后才搬走的。"

      "什么单位?"

      "广元第一中学的后勤处。他在那里干了二十多年。"

      温枝的手在纸鹤的翅膀边上停住了。广元第一中学——清禾读高中的学校。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她握着纸鹤的那只手在极轻微地收紧了一下。窗外隐约有雷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夏天午后常有的那种阵雨正在接近,空气开始变得闷而潮湿。

      "王叔,"温枝把纸鹤放在桌子上,推到两个人中间,"你能不能把这个地址再写一遍给我?"

      王叔从桌上拿起一支圆珠笔,在本子的空白页上重新写了一遍那行字,笔画比旧笔记上的稳了一些。他撕下来递给温枝,温枝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只纸鹤放在一起。

      "谢谢。"她说。

      王叔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在烛光里微微亮了一下。他说:"你走之前,再跟你说一件事。那个女孩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就是你现在坐的位置——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我这个人,替我问她一句话:你现在还怕吗?'"

      温枝站起来,她正对着王叔站在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前面。她的影子在身后墙上铺开了一大片。她回答的声音不响,在安静的旧货铺子里字字清晰:"现在不怕了。之前怕过很多年,现在不怕了。"

      王叔听完这句话,把那盏燃了大半的蜡烛吹灭了。铺面里暗下来,只有门口卷帘门底部透进来的一线白光照亮了桌面和几个人影的边缘轮廓。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推了上去,夏天的光重新涌进来,带着闷热的空气和远处即将落雨的气息。

      温枝和沈清宴走出铺面的时候,天际已经有暗色的云从西边聚过来了。沈清宴走在温枝右侧,旧货市场的通道里光线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两侧堆放的旧物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沉稳的色调。他们沿着主通道往外走,经过那个正在砂纸打磨椅腿的摊位时,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手上的活。

      坐进车里的时候第一滴雨落在了挡风玻璃上,圆圆的,像一颗被重力拉长的珠子。温枝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广元跃进路林国强"——然后她抬头看着沈清宴说:"王叔说他在一中干过二十多年后勤。他认识后街。他跟赵永平有关系。"

      雨开始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沈清宴启动车,雨刷开始左右摆动,把雨水一次次刮开又一次次重新铺上。他说:"林国强,一中后勤处。这个人认识清禾。或者清禾查到了他。所以她来广元的时候去找了王叔,让他帮忙查这个人。"

      温枝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雨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变得越来越密,像一个正在收紧的包围。她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不停刮开的扇形视野,广元的街道在雨水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沈清宴,回市区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跃进路。哪怕已经拆了,也去看一眼那条路还在不在。"

      沈清宴没有犹豫,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都躲进了屋檐底下和店铺里面。灰蒙蒙的水汽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潮湿的薄幕中,车窗外的景物像是在水中缓慢移动的影子。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沈清宴在一段两旁栽着行道树的街边停了下来。这一段路两边的建筑确实已经被拆了大半,露出几面残破的山墙和裸露的钢筋。剩下的几栋旧楼也贴着封条和拆迁告示。街牌还在——"跃进路"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铁皮的边角略微生锈。

      温枝把车停在路边,雨从天上倾泻下来,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一层不断涌动的水膜,把街牌的轮廓模糊成一片蓝灰色的影子。路对面新修的楼盘被黑色的钢筋骨架包裹着,一片安静。

      温枝看着那块街牌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沈清宴,那条路已经拆掉了。但林国强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他的地址在这里写过的。后来他搬走了。可他认识后街,认识赵永平,认识清禾的老师。清禾已经问到他了。"

      雨声铺满了车窗,把所有声音都罩在一层厚实的水帘底下。沈清宴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他说:"老周查到的那两段通话记录里,其中一部的基站覆盖范围是广元跃进路以南的区域。当年陈屿中学时期,有一部手机曾经在跃进路连续有多次连接记录。"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不停地敲打着车顶。温枝在副驾驶上侧过身面朝沈清宴,雨水在车窗上流淌着,把他侧脸的轮廓映成一片湿漉漉的暗影。她说:"那个号码的绑定地址是后街5号,使用记录出现在跃进路。"

      "是同一个人。林国强用的是同一个号码。换过卡,但绑定地址没换。"

      温枝靠回椅背上,雨刷又刮开了一次视野。跃进路的街牌在雨中被水洗得清清亮亮的,"跃进路"三个字在灰蒙蒙的午后光线里清晰可见。

      "沈清宴,先把车开回我爸妈那。把林国强这个名字告诉我爸,他可能知道这个人。"

      "他会认识?"

      "他在这边住了这么多年。一中后勤处干过二十多年的人,他就算不认识,也会听说。"

      沈清宴把车调头,雨从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次次推开。广元在雨水和灰云的笼罩下显得比来时更安静,街道上的车辆都放慢了速度,亮起了尾灯。

      温枝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纸面边缘被雨气洇湿了一点点,但字迹还清清楚楚。她把纸条放回去,拉好拉链,靠着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像一个巨大的、覆盖一切的白噪音,而她坐在这个声音的正中间,没有动,也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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