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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到广元 ...

  •   到广元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夏天的高速公路两侧全是浓密的绿,田野里的庄稼正在拔节,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植物的气息。温枝的爸妈接到电话说他们要回来,她妈在电话里问"吃饭没有",温枝说吃过了,她妈说"那就回来坐坐"。

      车停进院子的时候她爸正在桂花树底下给石凳浇水。夏天桂花的叶子浓绿油亮,比春天厚密了一整圈,树荫罩住大半个院子。她爸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水管,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手说:"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温枝下车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她爸看她脸色就知道有事,没有追问,进屋倒了两杯凉茶出来放在石桌上。温枝等她妈也出来坐到旁边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太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我们在查清禾高中的事,查到一个电话,归属地是广元,时间在清禾上高二之前。我们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那时候她有没有来过这边。"

      温枝的爸爸端着茶杯的手没放下来,想了想:"清禾来过广元。"他语气是确定的,不是回忆中的迟疑,"高二那年冬天。她说放寒假想过来玩几天。我们那时候知道她是枝枝的室友,就让她住了几天。腊月里来的,住了三四天。"

      温枝坐在石凳上,夏天的风从院子外面穿进来把她后背的衣服吹得贴了一下又松开。她转头看着沈清宴,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爸,清禾来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她认识了什么人?或者说有没有接过电话、出去见过谁?"

      温枝的爸爸低头想了想。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她来了之后第二天下午出去了一趟,说见个同学。我让她早点回来吃饭,她说好。吃晚饭的时候她准时回来了,没说什么特别的。但第二天她又出去了,这次回来晚了一些,大概天快黑才到。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走的路有点多。第二天她就没再出去了,一直在房间里待着。"

      温枝坐在桂花树底下,蝉鸣从树冠里传下来,一阵一阵的,像地面深处翻涌上来的热浪。她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温枝她爸讲完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住的那几天晚上我给她铺床的时候,看到她手腕上有一圈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印子,不深,但看得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把袖子拉下来笑了笑说是皮筋勒的。那时候是冬天,她穿着长袖,就那一次换衣服的时候被我看到了。我后来想问她,但她很快就走了。"

      温枝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沈清宴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看着温枝的爸妈,说了一句:"阿姨,那圈印子您还记得大概多宽吗?"

      她妈比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的宽度。"大概这么宽。像是一根细的带子或者绳子勒了之后留下的压痕,边缘有点发红。"

      沈清宴没有再追问。他安静地坐回石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和温枝的爸妈之间的桌面隔着一碗没怎么喝的凉茶。

      温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夏天的光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腿上跳跃着。她说:"妈,她那天晚上回来晚的时候,你注意到她手上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回来?"

      她妈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没有拿东西。但她回来的时候外套是皱的,像在什么地方坐过靠着墙,或者被人攥过。"

      温枝抬起头看着她爸。"爸,清禾说你当时她出去见的是同学——她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她就说了两个字:'同学'。我没多问。"她爸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一下一下的,"后来清禾走的时候——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去车站。在车站门口她忽然说了一句:'叔叔,如果以后枝枝问我有没有来过广元,你就说没有。'"

      温枝的呼吸轻了一瞬。她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爸,夏天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微微晃动着。她说:"爸,她跟你说'别说我来过'?"

      "嗯。在车站门口说的,临上车之前。我以为是她跟枝枝之间有什么小事,没当回事。后来她走了,我也没想起来这件事。今天你问我才想到。"

      温枝看着石桌上那碗凉茶,茶汤表面浮着两片黄绿色的叶子,纹路清晰地在温水中舒展着。她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微微发苦。她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碰到石桌面发出轻轻的瓷响。

      "爸,妈——清禾在广元那几天,除了第二天下午和第三天下午出去过,其他时间都在家?"

      "在家。她待在自己房间看书,我妈做了饭她就出来吃,不怎么多话。但她第三天晚上回来之后,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当时大概是凌晨两点多,她没睡,坐在床上折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窗台上。"

      温枝看着她妈的眼睛。"那只纸鹤后来还在吗?"

      她妈想了一下。"在。她去车站之后我收拾房间,那纸鹤还在窗台上放着。我把它放进了她的书包夹层里,想着让她带回学校去。但她走了之后我拉开书包拉链一看,纸鹤又回到窗台上了。她又放了回去。"

      温枝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那一树浓密的绿荫。夏天午后的光照不透这个树冠,只在叶子的边缘镀了一圈亮绿色的边线。她转过身看着她爸说:"爸,你还记得清禾住的那间房是哪个?"

      她爸站起来带她走到堂屋后面的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窗台正中放着一只折得很规整的纸鹤,白色的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了一些,但没有被水浸过,还保持着十年前被放下的那个形状。

      温枝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只纸鹤。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它折好的翅膀和尾巴,折痕清晰,每一道都压得很实在,像是用了很大的耐心和力度。然后她注意到纸鹤的翅膀内侧有一行极小极小的铅笔字,被纸的折角挡了大部分,只能看到几个碎笔画的边沿。

      她轻轻展开纸鹤的一只翅膀——纸张因为放了太久已经发脆了,展开的时候有轻微的撕裂声。翅膀内侧确实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小,但笔划稳定。她凑近了看,用手机的灯光照亮那几行字:"广元城西旧货市场。问一个叫王叔的人。他认识后街。"

      温枝举着那只展开了一半的纸鹤,站在朝北的窗口前。夏天的风从窗户钻进来,把泛黄的纸面吹得微微颤动着。沈清宴站在她身后,就站在她能看到的位置,也看到了翅膀内侧的那一行字。他没有伸手接过去,就看着她手中那只纸鹤的翅膀被窗外照进来的光透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沈清宴,"温枝说,"她来广元不是为了散心。她那天出去是去了旧货市场。"

      沈清宴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窗外的光照着他肩膀上的轮廓线。他看着那只纸鹤翅膀内侧的字迹,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她来的时候已经认识了那个人。她来广元是为了找他。"

      温枝把那支纸鹤的翅膀轻轻合拢,没有折出新痕,让它恢复成原来的形态,放回了窗台正中央。她站在那个朝北的窗口前看着窗台外面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夏天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沈清宴,广元城西旧货市场还开着。"

      沈清宴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那片天空。他说:"明天一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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