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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清宴 ...

  •   沈清宴松开手的时候,温枝的掌心已经凉了。

      他说"我该走了",她就点了点头,把门打开。他走出去,没有回头。那辆灰色的车在楼下等了三分钟才开走,排气管的白气在路灯底下散得很慢,像一根烟抽到最后那几口。

      温枝把门关上,靠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还是没出来。但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被撬开了一条缝。她趴在自己膝盖上呼吸,一深一浅,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岸。窗台上的向日葵在黑暗里站着,看不清花瓣,只看得见两个模糊的轮廓一高一矮并肩立着。

      她的手机亮了。沈清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还来。"

      温枝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搁在地上,起身走进那个锁着的房间。

      门开了。这一次她没关灯。

      她坐下来,翻到第五话的第一格——女孩抬起头看向门外的那个表情。铅笔线条已经定了稿,但她看着女孩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对了。

      她之前画的眼神是"光从很黑的地方亮起来"。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束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亮上来的——是女孩自己在黑里头点了一根火柴,不是等谁来救。

      她拿起橡皮,把眼睛的弧度擦掉了一点点,重新画。眼尾往下压了压,瞳孔里加了一小点白色高光,很小,像夜里窗户上唯一没拉帘子那一格。

      改完之后她退后半步看。女孩还是那个女孩,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但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比"等人来"更有力。

      她在这格下面写了四个字,很小,铅笔的,几乎看不清。

      "我自己来。"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编辑:"枝枝姐,那个评论你看见了吗?就是那个说'像情感导师'的。我帮你查了一下那个账号,注册了三天,没有绑定手机,IP地址显示海市。你觉得要不要处理一下?"

      温枝回:"不用。"

      她盯着"海市"两个字。那个男人陈屿十年前就在海市。这十年她刻意避开所有和海市有关的新闻、展览、工作邀约,可他的名字还是会长脚一样跟过来。上个月他的新书签售会上了热搜,配图里那道疤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砸的。黄铜台灯,灯罩歪了,血滴在米色地毯上。

      温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盯着画稿上那个女孩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第五话的第二格。

      门开了。一只脚迈进来。男人的皮鞋,黑色,鞋尖有一点磨损。画面从下往上,先看到腿,再看到腰,再到灰色的西装下摆,再到皮带扣,再到一只伸出来的手。

      温枝的笔尖停在画纸上,画到男人的手指时她又停了。那双手的指节应该粗一些,指甲应该修得很整齐,虎口没有茧——陈屿不干重活,他的手是写字的手、签售的手、掐别人脖子的手。

      她画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温枝放下笔,走出房间锁好门,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水烧开的时候她靠着料理台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沈清宴说的"那双手是我",另一件是编辑说的"海市"。

      水开了,咕嘟咕嘟往上冒。她把面条放进去,又打了个鸡蛋。等面好的那几分钟里她拿起手机,沈清宴那条"明天还来"还亮着。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下,专心吃面。汤很烫,舌头烫了一下,和那天早上一样。她一边吸着气一边把面吃完,洗了碗,关了灯,躺到沙发上。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眼睛一合上,意识就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没有梦。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和上次一样,白花花的。她坐起来,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沈清宴发的:"到了,直接上来还是需要预约?"

      第二条是编辑发的:"枝枝姐,那个账号又留言了。这次发了一串话,你看看。"

      第三条是平台通知:"用户'349782'向您发送了私信。"

      温枝先回了沈清宴:"直接上来吧,我在。"

      然后打开编辑发来的截图。那条评论比上次长了很多,逐字念过去,温枝的手指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博主,你这个漫画画的女孩是不是叫小禾?她是不是有个室友叫小满?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陈屿的人?我劝你少管闲事。十年前的事你不清楚,别乱画。"

      温枝盯着"小禾"两个字,呼吸停了半拍。这两个字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清禾的大学同学,当年的辅导员,还有陈屿。她在漫画里改了所有名字,改了场景细节,改了校园背景,唯一没改的只有那些"被摧毁的过程"本身。但谁看完会知道原型是清禾?除非那个人本来就认识清禾。

      她打开私信。那个叫"349782"的用户只发了一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

      照片很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但温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昨晚改画稿的房间。窗帘拉着,只有冷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窗台上隐约有两个花盆的轮廓,一高一矮。

      照片拍摄的角度是从对面楼顶往下拍的。拍摄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温枝拿着手机的手彻底僵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清宴到了。

      温枝去开门,他站在门口,这一次手里没有纸袋,没有花盆,什么都没有。他看见她的脸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进来,把门关上。

      "你怎么了?"

      温枝把手机递给他。沈清宴接过去看,眉头渐渐拧起来。他看完评论又看私信那张照片,把照片放到最大,盯着窗台上两个花盆的轮廓看了很久。

      "这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凌晨两点十七。"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昨晚熬夜了?在哪个房间?"

      温枝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沈清宴看了一眼,没问里面是什么。他把手机还给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黑色的,比普通手机厚一些,边角有磨损。他划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软件的画面,放大,定位到她们这栋楼。

      "对面那栋楼,"他说,指着一个红色标记,"比你这层高两层。拍这张照片的人站在那个位置,靠左边的消防通道出口。"

      温枝站到他旁边看那张地图。红色标记对着的正好是她房间的窗户,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如果有人站在那个位置,一台长焦手机就能拍得很清楚。

      "你是怎么——"她看着他。

      沈清宴把手机收回去,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双向来在量距离的眼睛此刻没有量任何东西,只是单纯地看着她,认真到有点重。

      "你画了那个漫画之后,我就在注意了,"他说,"我不是只来咨询的。我说了我找了你三年,三年的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你的账号、你的评论区的舆论走向、有没有人在跟踪你——我都留了心。"

      温枝站在客厅中间,两边都是向日葵,窗台上两盆,阳光照进来把花瓣照得透亮。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有一点皱,眼皮下面也有青灰色,像没睡好。他在她之前的那个晚上估计也一夜没合眼。

      "沈清宴,"她说,"你昨天晚上从我这里走了之后去了哪?"

      "去调对面那栋楼的监控。"

      "调到了?"

      "调到了。凌晨两点十五分,有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从消防通道上了天台,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又下去了。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栋楼只有一个出入口,监控拍到了他的鞋——黑色皮鞋,鞋尖有磨损。"

      温枝的后背又抵上了门板。和昨晚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指甲扣进掌心。

      黑色皮鞋。鞋尖有磨损。

      她刚画完。

      "你画了什么?"沈清宴看着她突然发白的脸。

      温枝走到那个锁着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沈清宴跟在她身后,门推开的时候冷白的光从里面淌出来。他看见了。满桌的画稿,烟灰缸,铅笔屑,还有桌上摊开的那一页——男人的皮鞋,磨损的鞋尖,灰色西装下摆,正在伸出来的手。

      沈清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温枝,"他说,"你在画他。"

      她站在桌子前面,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画了五年。画他做过的事,画清禾经历过的那些东西。我改名字,改背景,换城市,但每一格都是真的。我以为没有人会认出来。"

      "有人认出来了,"沈清宴说,"他看到了。"

      温枝转过身。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害怕,甚至不是愧疚。那东西很硬,像一小块铁在眼睛后面烧。

      "他看到了,"她说,"然后他来了。离我三十米。拍了我的窗户。"

      沈清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安静了一瞬,然后说:"温枝,你怕不怕?"

      温枝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说:"怕。怕他再来。怕他找到清禾的家人,怕他——"

      "怕他找到我?"沈清宴替她说完。

      温枝没否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铅笔灰,拇指蹭了蹭食指,灰散开了一些。

      沈清宴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跨进那个房间。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到她旁边,看着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皮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个的?"他问。

      "五年前。我重新拿起画笔之后。白天画甲方要的那些花啊云啊小孩啊,晚上画这个。"

      "五年来没人发现?"

      "没有。发到网上去是今年才开始的事。之前只放在这个房间自己看。"

      沈清宴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冷白光里显得很薄,鼻梁那一条线比以前亮了一点——他知道她动过,查到的资料里写着"林小满,2017年于海市某医美机构接受鼻部及下颔微调"。但他看着她的侧脸,清禾手机里那张合照上那个圆脸女孩的样子还在,轻轻一叠就能叠上来。

      "温枝,"他说,"你把他的脸画出来过吗?"

      温枝沉默了一下。

      "没有。我画他的手,画他的鞋,画他的背影,画他说话的那个姿势。但我没画过他的脸。"

      "为什么?"

      她把铅笔放在桌上,手指松开,笔滚了两圈停在橡皮旁边。

      "因为我怕画出来就再也忘不掉了。"她说,"我现在想起来他的脸还是那天的样子——额头上有血,眼睛是红的,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了十年。如果再画一遍,我怕它永远贴在我脑子里抠不下来。"

      沈清宴没说话。他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虎口那颗小痣,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这双手画过阳光画过花,也画过皮鞋画过血。

      他说:"你继续画。"

      温枝抬头看他。

      "你继续画,"他又说了一遍,"把该画的全画出来。他越怕你画,越说明你画对了。至于那个站在天台上的黑色皮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名片角落有一个很小的蓝色标识,温枝不认识那个标识,但看起来像某种执法部门的徽章。

      "我有个朋友在刑侦队,"沈清宴说,"从昨天开始,他会定期看一眼你这栋楼周边的监控。不需要你做什么,你画你的。"

      温枝接过名片。纸是哑光的,摸上去很薄,但边角很硬。她捏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清宴,你为什么帮我?"

      他站在她这个锁了五年的房间里,冷白光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清晰。他看着她说:"因为十年前我不在。现在我在了。"

      温枝把名片收进口袋。

      "那我要画得更多了,"她说,"你替我看着他。我替你画完他。"

      沈清宴点了一下头。窗台上的向日葵在外面那间屋子的阳光里转着脑袋,把影子斜斜地投进这扇开着的门,在地板上印出一小片花瓣形状的光。

      温枝重新拿起铅笔,在皮鞋那一格旁边继续往下画。第二格——手伸出来了,手指张开,朝着女孩的方向。第三格——女孩从角落里站起来,背贴着墙,嘴唇抿着。第四格——她在往门外走。

      她画了一整个上午。沈清宴坐在外面那间屋子的沙发上,没有走,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对,继续盯着""照片发我""先别打草惊蛇"之类的话。温枝在房间里听见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她画着画着,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的冷白光好像没那么冷了。

      中午的时候沈清宴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说"我去买饭,你吃什么"。温枝头也没抬说"随便",他就走了。二十分钟后回来,把一盒饺子放在房间门口,自己坐回沙发上吃另一盒。温枝放下笔把饺子端进去,咬了一口发现是白菜猪肉馅的——她没告诉过他她喜欢白菜猪肉,但很多年前清禾知道,清禾给哥哥讲过。

      她吃完饺子,继续画。第五话画完了。

      最后那一格,女孩站在门外,门在身后合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拳头还是攥着,但比第一格的时候松了一些,至少指节不是白的了。

      温枝在角落签了"枝",然后走出去,把画稿放在茶几上给沈清宴看。

      他看了一遍,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女孩攥着的拳头上停了一下。

      "她松了一点。"他说。

      温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

      "嗯,"她说,"下一话她就会彻底松开了。"

      沈清宴把画稿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台上的向日葵被风吹了一下,朝他这边偏了偏,像在看他。

      "温枝,"他说,"你那个漫画平台,有没有定时发布的功能?"

      "有。设定好时间自动发。"

      "那你下一话设成三天后发,别今晚就发。"

      温枝看着他。

      "照片拍到你窗户的是昨晚,"他说,"今晚他还在不在海市不知道。如果他在,看到你更新了,知道你没被吓到,他下一步可能会换别的方式。我要先确定他到底是一个人还是有别人。"

      温枝点了点头。她拿起手机,打开发布界面,把第五话设成三天后周五晚上八点自动发布。

      设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膝盖上,暖的。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和食指上还有铅笔灰,没洗干净。

      沈清宴在旁边坐着,没走。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在写着什么,偶尔接一个电话,这次说的是"你继续说,我在听",一边听一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温枝听着他压低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和铅笔灰、阳光、窗台上的向日葵混在一起,不吵。她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翻来覆去,很平静地睡着了。

      沈清宴打完电话转头的时候,她歪在靠垫上呼吸已经均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没有叫醒她,把她脚边掉下来的毯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回去继续写他的笔记。

      窗台上两盆向日葵朝着同一个方向偏着头。下午两点的阳光正好,金子一样从窗格子里洒进来,铺了满地。

      温枝睡了一个没有梦的午觉。

      她醒过来的时候,沈清宴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一个饺子盒下面,字迹很硬,横平竖直的:

      "监控那边有消息了。黑皮鞋昨晚从海市坐高铁来的,今早又走了。他会回来的。你继续画。我继续查。周五见。"

      温枝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画着手的纸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两盆向日葵还在,花瓣金灿灿的,一个小偏左一个小偏右,像两个刚吵完架又和好的人。她伸手碰了碰矮的那盆的花瓣,指尖暖的。

      天还亮着,风停了。

      她回到画架前,开始画甲方的下一幅商稿。

      阳光女孩在向日葵田里跑,裙摆飞起来,手上什么也没拿。但温枝在画面的边角加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改动——女孩的旁边,多了一双手的影子,从画面外面伸进来,掌心朝上,空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甲方晚上回消息说:"枝枝姐,这版太有感觉了!比之前多了一层故事感!"

      温枝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梨涡出来的弧度没有照镜子调整,自然地就出来了。

      她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然后关了灯,锁好门,把那串钥匙从衣领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挂回去。

      那把钥匙贴着她胸口睡了一整夜。

      周五晚上八点,《吃掉她的男人》第五话准时发布。

      半小时后评论区炸了。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着:"这一话女孩终于站起来了!姐妹们,门开了,她在往外走!"

      第二条写着:"那个伸过来的手好吓人,但女孩没有被抓住,她走了!"

      第三条是编辑截图发给温枝的,那个"349782"又出现了。这一次只留了三个字:

      "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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