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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温枝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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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有回。编辑问她要不要删评拉黑,她说不用。编辑又问她要不要报备一下平台官方,她说再看看。
她知道"你等着"是什么意思。不是恐吓。是预告。
陈屿这个人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十年前他额头上淌着血还能笑出来,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摄像头坏了,酒店想息事宁人,目击证人可以被收买,一个女大学生的证词翻不了天。他算得比谁都准。
现在他发了这三个字,说明他已经算好了下一步。
温枝把抽屉关上,钥匙挂回脖子上。她走到窗台前,天已经黑透了,对面那栋楼十二层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有人影在走动。她看了那个窗户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画架前。
第五话发出去之后她有一周的空档。平台给她的更新时间是每周五,下一话的草稿她还没动。铅笔搁在纸上,她摸了几次又放下。脑子里东西太多了,反而画不出来。
她换了支笔,打开素描本,开始画别的东西。
第一张是清禾。凭记忆画的,圆脸,头发扎成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画完清禾的脸,又画了清禾的手——清禾的手比她小一号,手指短一些,指甲总是修得很圆。她把那只手放在素描本的右下角,掌心向上,微微张着。
第二张是沈清宴。轮廓。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手指在膝盖上敲。她画了他那张没戴眼镜的脸,那天晚上在门口红着眼圈站在她面前的样子。画到他的眼睛时她顿了一下,铅笔尖改了三次,才把那个"像有东西在水下面翻涌"的力度画准。
第三张画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温枝吓了一跳,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这个点不会有来访者,快递白天已经取过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开门,先看了一眼猫眼。门外走廊灯亮着,沈清宴站在那儿,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温枝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沈清宴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你今晚没回我消息。"
温枝这才想起手机还关在抽屉里。她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气,外面的夜风灌了一小股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她关上门问他。
沈清宴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温枝已经能分辨出来了——那种平静是"我先稳住再说"的平静,和上次第一次来咨询时一模一样。
"那个账号,"他说,"IP地址变了。昨晚还在海市,今天下午出现在了广元。"
温枝愣了一下。广元。那是她老家。她爸她妈还住在那里,三年前她回去过一次,后来又没去了。她以为陈屿只盯着她,没想到他往那边去了。
"广元什么地方?"她问。
"具体还没出来,他用的虚拟IP,跳了好几个节点。但最后露出来的那个基站覆盖范围——"沈清宴停了一下,"是你爸妈住的那个街道。"
温枝的手垂在身侧,拇指抠了一下食指的指节,不重,但连续抠了三下。
"他没去找他们,"沈清宴说,"我确认过了。今天白天你爸去了菜市场,你妈在社区活动室打牌,一切正常。我让人在你家楼下装了临时的监控,有人靠近会报警。"
温枝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外套没脱,拉链敞着,里面还是白衬衫。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出现在她公寓里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好像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习惯他坐在沙发上,开始习惯他让她的房间多一个人呼吸。
"沈清宴,"她说,"你安排这些,不用跟我商量吗?"
他看着她。那双向来在量距离的目光这一次没有在量什么,就只是看着她。
"我在商量。"他说。
温枝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解锁,看见沈清宴确实发了三条消息——"画完了吗"、"晚上吃了吗"、"我过来一趟"。最后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发的,她一条都没看到。
"我没看见,"她说,"手机放抽屉里了。"
沈清宴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他坐下来,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馄饨的热气扑上来。还有一小碟醋,一袋辣椒油。
"你妈包的。"他说。
温枝端着馄饨的手停住了。
"什么?"
沈清宴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常:"她白天包的,我让我同事去拿了一盒。说你在这边工作忙,吃不上家里的饭。"
温枝低头看着那盒馄饨。皮是手工擀的,边角有点厚薄不均,是她妈一贯的风格。馅儿是荠菜猪肉的,她从小吃到大的。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荠菜的香味混着肉汁在嘴里散开。
她咀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个。
沈清宴在旁边坐着,没说话,也没催她。他从纸袋里又掏出一瓶醋,她爱吃的那个牌子,放在茶几边角。
温枝吃到第四个的时候忽然说:"你怎么跟我妈说的?"
"说我是你朋友。在她那个街道派出所工作的朋友。"
"她信了?"
"信了。你妈问你是不是瘦了,我说没瘦,看着挺好。她让我转告你,家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温枝把第五个馄饨夹起来,在醋碟里沾了一下。醋汁滴进汤里,晕开一小圈棕色。
"我三年没回去了,"她说。
"我知道。广元派出所调过你的户籍,你最后一次回老家是2023年春节。"
温枝放下筷子。碗里的馄饨还剩三个,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氤氲的热气慢慢变薄了。
"沈清宴,你到底查了我多少?"
"很多。"他说,很诚实,没有避她的眼睛,"户籍、学籍、医美记录、就业记录、社保信息、社交账号。你从海市到广元到现在的城市,中间的每个落脚点我都有。"
温枝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没回去吗?"
"知道。因为清禾的忌日是你生日。"
温枝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她低下头,看着汤面上那层油花慢慢聚又慢慢散。
她生日是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后一天。清禾跳下去的日子是八月十七。她从大二那年开始再也没过过生日。每年快到那个日子她就提前找借口不回老家,一个人在公寓里关着窗帘,把手机调成静音,等着那两天过去。
"清禾走的那天晚上,"温枝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读过很多遍的稿子,"她给我打过电话。她没说她想死,她只是说'枝枝我好累'。我说你撑一下,我马上来。然后我打车去酒店,路上堵了四十分钟。我到了之后推开门,看见陈屿在掐她,我砸了他。清禾跑了。我以为她跑回宿舍了。她没回宿舍。"
她停了一下。馄饨汤凉了,热气几乎看不见了。
"后来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从酒店跑出来没有打车,没有回学校。她走了二十分钟走到教学楼,坐电梯到顶楼,翻过栏杆。手机掉在栏杆旁边,上面还开着我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说的'别怕,我到了'。她没回。"
沈清宴一直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但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了,掌心向上摊着。
温枝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我总在想,如果我那天没砸那盏灯,清禾就不会跑。如果我没砸,陈屿继续掐着她,但我到了,我会报警,至少我们三个人都在那个房间里等着警察来,清禾不会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温枝。"沈清宴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如果那天你没砸,"他说,"陈屿可能已经把清禾掐死了。你到的时候她脖子在你面前被人按在墙上,你只有三秒钟做决定。"
温枝的眼圈又开始泛红,但这次她看着他没有躲。
沈清宴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张着,指节分明,和她那堆画稿里的手重叠又分开。
"你不用替清禾活,"他说,"你替她自己活着就行。"
温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比上次更实,中间没有空隙,没有空气,没有两厘米。是贴实的。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暖过来,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虎口那颗小痣贴着他的掌纹,像一颗小墨点滴进了水流的纹路里。
"沈清宴,"她说,"你明天陪我去一趟广元吧。"
"好。"
她松开手,把剩下的三个馄饨吃完。汤也喝了半碗,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着油光,她拿纸巾擦了擦。
沈清宴站起来收拾保温盒。他把醋瓶拧好放回纸袋,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做过很多次了。温枝看着他弯腰把茶几擦了一遍,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明天不上班?"
"请假。"
"那后天呢?"
"也请了。"
温枝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蹲在茶几前面把垃圾袋扎紧。窗台外面夜风又起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一瞬又落下去,裹进来一小片路灯的光。
"你打算在我妈面前怎么介绍自己?"
沈清宴站起身,拎着纸袋站直了。他看着她说:"朋友。同事。什么都行。你就说我是派出所的。"
"派出所的管我吃馄饨?"
"派出所的可以顺路送同事回家。"
温枝看着他,在路灯漏进来的那一片光里忽然笑了一下。梨涡很浅,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照镜子调整过。
"行,"她说,"那就派出所的。"
沈清宴拎着纸袋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几点?"
"下午。我妈上午要打牌。"
"那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好。"
他走出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又安静了。
温枝站起来把窗帘彻底拉好,走进那个锁着的房间,把画稿收起来,锁好门。然后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沈清宴发来一条:"你家桂花树在哪个位置?"
温枝回:"院子东边。靠墙。"
"记住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像一根线。
她看着那根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两点,灰色的车准时停在楼下。温枝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和清禾以前那个发型一样,但她没意识到。她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清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发动车子往高速开。
广元不远,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车载收音机放着一档老歌节目,邓丽君唱完换蔡琴,唱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时温枝靠着车窗睡着了。沈清宴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把车速降了一点。
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开在广元老街的路上。两边的梧桐树比城里的大一圈,枝条在头顶搭成一条拱廊,阳光碎碎地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
"前面路口左转就到了,"沈清宴说。
温枝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她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包子铺,那个她从小学走到高中的公交站牌,巷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果然开满了花,金黄色的一簇一簇挤在绿叶中间,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温枝解安全带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沈清宴。"
"嗯?"
"你陪我进去吧。"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转头看着她:"好。"
两个人下了车,推开院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堂屋里传出来电视的声音,播着午间新闻。温枝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妈。"
里面的声音停了。拖鞋啪嗒啪嗒响过来,门推开,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五十多岁,短发,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见温枝,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一朵揉皱的花。
"回来啦?"
"嗯。回来了。"
温枝的妈妈走过来,走到跟前先打量了她一下——瘦了没有,精神好不好,衣服穿得够不够——然后才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沈清宴。
"这位是——"
沈清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温枝旁边。他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说:"阿姨好。我是温枝的同事,送她回来的。"
温枝的妈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枝,目光在他们中间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她笑了,比刚才更深一点,眼睛弯起来,有一点点像清禾笑起来的样子。
"进来坐,进来坐,"她侧身让开路,"正好西瓜刚切好,我再去沏壶茶。"
沈清宴跟着温枝进了堂屋。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面铺着一条钩花巾。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碟麻花、一瓶插好的桂花枝。桂花的香味混着茶香和西瓜的甜气,满满地塞了一屋子。
温枝坐在沙发上,沈清宴坐在她旁边。她妈端了茶上来,又看了沈清宴一眼,说:"小沈是吧?温枝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你要来。你喝茶,喝完了再切个西瓜带回去。"
沈清宴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谢谢阿姨。"
温枝坐在旁边,看着桂花枝从茶几上斜过来那一截,看着杯子里舒展开的茶叶一片一片沉到底。她妈坐到了对面沙发上,手里也端了一杯茶,没喝,就捧着。
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的桂花在秋天下午的光里静静开着,香气像水一样漫过所有的缝隙。
温枝忽然觉得,那块堵了十年的石头又松了一点。
她没说话。但她伸手拿了一瓣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擦了擦。
沈清宴在旁边看着,没笑,但眼角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偷偷拨松了半圈。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金黄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
秋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