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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温枝是 ...

  •   温枝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人歪在沙发上,脖子僵得转不动,一条毯子半掉在地上,另一头还压在她腰下面。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指尖先碰到了一截冷冰冰的东西——铅笔。她昨晚拿着笔就躺下了,笔滚到沙发缝里,她没管。

      手机屏幕上攒了七条消息。三条是助理发的"枝枝姐新书分享会的时间定了你看一下",两条是编辑催"第五话大纲什么时候给我",一条是快递柜的取件码,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温医生,我是沈清宴。周二还约同一时间可以吗?"

      温枝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才点进对话框,回了一个"可以"。

      她发完才注意到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的,雨停了,天是洗过的那种亮,亮得有点晃眼。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米色毛衣,领口蹭了一块铅笔灰,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横在内侧,几乎被皮肤的颜色吞掉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眼下两片青灰,嘴唇发白。她拧开水龙头,凉水泼上去的瞬间打了个激灵。水流带走脸上的倦意,却带不走眼睛里那些沉到底的东西。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眼角弯了一点,嘴角往上提。很标准的笑。笑完她又看了看,调整了一下弧度——左边再高一点点,对,这样看起来更"暖"。

      这是她花了三年学会的事情。在镜子前面练习笑,练到肌肉记住那个形状,练到任何人看了都觉得"这个人在开心"。

      她擦干脸走出去,先去把窗帘拉开。窗台上空空的,只剩一个托盘躺在那里,昨晚她忘了收拾。她弯腰把托盘拿起来放回柜子里,又从柜子下面翻出一个新花盆——早就备好的,紫色的粗陶盆,她一直留着以防万一。

      花还没有买。她拿手机记了一笔备忘:向日葵。

      然后她走进那个锁着的房间。

      早上的光线从窗帘底下挤进来一条,刚好打在地板上,像一把扁平的刀。温枝没有开灯,她走到桌前,把昨天画的第四话最后一格又看了一遍。

      画上的女孩坐在角落里,手蜷着。旁边那个模糊的轮廓——女人的背影,手抬起来要敲门——她昨晚画完就觉得不太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那只手没有敲下去。

      她的铅笔停在"门"和"手"之间那一点点空隙上,没有画接触的痕迹。女人的手指是屈着的,指节微微凸起,但和门板之间还隔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温枝盯着那个间隙看了很久。她在想,如果十年前她的手敲下去——如果她早一点接到那个电话,早一点出门,早一点推开那扇门——那个间隙是不是就不会存在。

      但她没有敲。她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把画稿合上,锁好门,出来,把昨天甲方通过的插画打印出来装进快递袋,贴上地址,准备一会儿寄。阳光女孩在快递袋里笑得灿烂,鹅黄色裙摆明晃晃的。

      温枝把快递袋放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手机。编辑还在催大纲。她坐到沙发上,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很久。

      她一个字都没打。

      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男人。沈清宴。他说"一双手"的时候,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水汽。他说"我没能抓住"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又开始敲了,一二三,停。那个节奏她在某些来访者身上见过——数数是一种控制,控制自己不要在想哭的时候哭出来。

      她在那行"愧疚"下面又加了一行笔记: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性高,伴随强迫性计数行为,回避型依恋倾向。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一个完整的诊断。她漏掉了什么。

      她漏掉了那个眼神。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来访者看咨询师的眼神。太沉了,沉到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在确认什么。

      温枝把文档关掉,站起来去泡咖啡。热水冲进杯子里,咖啡粉浮上来又沉下去。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那条街上梧桐叶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正在扫,扫帚划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昨天他走的时候,那辆灰色的车停在对面路边。停了很久。她倒水的时候余光瞥到过,以为是某个等孩子放学的家长。但那栋楼没有学校,只有几间办公室和她的咨询室。

      温枝喝了一口咖啡。太烫了,舌尖刺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又打开沈清宴那条消息。没有备注,对话框里干干净净,只有两句对话,一句"可以",一句"温医生,我是沈清宴。周二还约同一时间可以吗?"

      她点进他的头像。一片深灰色的底色,没有任何图案。

      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朋友圈。没有签名。没有地区。什么都没有。

      温枝把手机放下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灰色。很深的那种灰,像阴天傍晚的海。

      周二来的时候,天是晴的。

      温枝上午去花市买了一盆向日葵,新盆装新花,放在窗台上刚刚好。阳光打过来,花瓣金灿灿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小片,轻轻晃。

      下午两点半,门铃响了。

      这一次她开门的时候,沈清宴站在门外。还是白衬衫,没穿开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他的头发比上次短了一点,好像刚剪过,鬓角推得很整齐。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温医生。"

      "沈先生,请进。"

      他进来,这一次没有先坐下。他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两秒钟那盆向日葵,然后转身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上次你说花盆摔了,"他说,"我路过花市,看到这个。"

      温枝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纸袋,里面露出一截紫色的陶盆边沿,和她柜子里那个备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先生,你——"

      "顺手。"他说,语气很淡,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双手放回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温枝把纸袋里的花盆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和她的新花盆并排摆着。两个紫色的粗陶盆,里面都种着向日葵,高的那个是她买的,矮的那个是他送的。

      她看着两个花盆站了一会儿,才走回他对面坐下。

      "谢谢你,"她说,"但下次不用带了。"

      沈清宴点了一下头,没接话。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敲了——一二三,停。但今天节奏更快一点,中间停顿的时间更短。

      温枝注意到了。

      "沈先生,"她翻开笔记本,"上次回去之后,有试过我说的那个办法吗?"

      "画那个画面?"他说,"试了。"

      "画了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拿出来,解锁,翻到一张照片,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温枝接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双手。线条很硬,不熟练,铅笔的力度太重了,有些地方纸都快被划破了。那双手从纸的上方垂下来,张开着,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和她抽屉里那些画几乎一样。

      温枝的手指在手机边缘缩了一下。

      "沈先生,"她把手机还回去,声音维持着平稳,"你觉得这双手是谁的?"

      沈清宴看着她。那种测量的目光又来了,从她眉毛到嘴角,像在读一张不太清晰的地图。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才来问你。"

      温枝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这个动作她一般不会做——太紧张了。她意识到之后立刻停了,把笔握稳。

      "我没办法替你回答这个问题,"她说,"但你可以想一下,这双手在你心里是'想抓住'还是'想被抓住'?"

      沈清宴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台上那两盆向日葵,阳光在他眼镜片上折出一小片光斑,刚好落在嘴角旁边,像是替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温医生,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有个答案就在那里,就在你嘴边,但你就是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它存在。"

      温枝写字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没有在看她。他在看那盆向日葵,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温柔。

      "有,"她说,"很多人都有。说不出来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东西。不急。"

      沈清宴把目光从向日葵上收回来,重新看她。这一次那种测量的感觉没有了。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风从里面透出来,凉凉的,带着旧东西的味道。

      "温医生,"他说,"我下周还来。"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换鞋。袖口滑下去的时候,温枝看见了。

      他左手腕内侧,横着一条疤,颜色很浅,但长度比一般痕迹要长,像什么东西曾经用力切下去又收了力道。

      温枝盯着那条疤看了两秒钟。

      他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在笔记本上写字,写的是"下次关注左手腕"。

      沈清宴直起身,说了声"再见",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温枝放下笔,靠在沙发背上。

      窗台上的两盆向日葵都在阳光里转着脑袋朝同一个方向偏。一高一矮,像两个人在并肩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辆灰色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引擎是发动的,排气管后面有一缕白气,在空气里散了又聚。

      车没有立刻开走。等了大概一分钟,才缓缓起步,汇入街道的车流里。

      温枝把窗帘拉上了一点。

      她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沈清宴的名字旁边,她画了一双手——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的那种攥法。

      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到底谁在抓,谁在逃?"

      手机震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截图——一条评论,"枝枝不倦"最新一条漫画动态下面。

      评论写着:"博主,你画的这个'他',跟我认识的一个情感导师好像。"

      温枝点了进去。那个用户的头像是深蓝色,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其他评论,没有点赞记录,像是一个临时注册的号。

      她截了图,没有回复。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画本,在第五话的第一格开始落笔。铅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响声混在一起。

      画面上,女孩从角落里抬起了头。眼睛往门外看去,嘴唇微微张开,像要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像要把那个名字吞回去。

      温枝把那个表情画得很轻。轻到一眼看过去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但多看两秒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有光从很黑的地方亮起来。

      她把这一格画完,在角落签了"枝"。

      窗外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云移过来,挡住了太阳。两盆向日葵同时垂了垂脑袋,又在风里重新抬起来。

      周二之后的下一个周二,沈清宴没有来。

      温枝等到下午四点半,窗台上的向日葵从东转到西,影子拉得很长。她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沈先生,今天还来吗?"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个小时。期间接待了一个取快递的邻居、两通骚扰电话、一条平台广告。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看见窗台外面——楼下对面路边,那辆灰色的车停在那里。引擎没有发动,车窗紧闭,里面黑漆漆的。

      温枝站在窗前往下看,看了很久。车没有走,也没有人下来。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我看到你的车了。要上来吗?"

      已读。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温枝去开门,沈清宴站在门口,衬衫皱的,眼镜没戴,头发有点乱。他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脸色发白,像一晚没睡的样子。

      "温医生,"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今天我不是来咨询的。"

      温枝侧开身,让他进来。

      "先进来再说。"

      他走进去,没有坐沙发。他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两盆向日葵,背对着她站了很久。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灰蓝变成深紫,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瘦又长。

      然后他转过身。

      "温枝,"他说,没有叫"温医生","沈清禾是你什么人?"

      温枝的后背抵上门板,她的手在身后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清禾?"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试探这个词还能不能说出来,"她是我……她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

      沈清宴看着她,那双没有戴眼镜的眼睛比之前更清楚了,没有镜片挡着,里面那些东西露了出来。很深的水,水下有东西在翻,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我是她哥,"他说,"沈清宴。亲哥。"

      房间里静了一瞬。

      温枝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指节还蜷着,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抓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和上次一样,像在笑又不像笑,这次她看懂了,那是用力撑出来的"我还撑得住"。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又撞上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说。不是问句。

      "三年。"沈清宴说,"我找了你三年。"

      温枝的嘴唇动了动,梨涡没有了,眼角那些用来笑的肌肉全部松下来,整张脸像退潮之后的沙滩,什么表情都留不住。

      "你来找我,"她说,"是为了查清禾的事。"

      "是。"

      温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虎口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从小就有。清禾以前总说"你这里像被墨水点了一下",然后笑着在她虎口上画小花,画了一朵又一朵,直到整只手都花花绿绿的。

      她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上。

      "那你查到了吗?"

      沈清宴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味道,近到能看见他衬衫领口有一根灰色的线头。

      "查到了。"他说,"你不是凶手。"

      温枝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火柴划了一下又灭了。

      "你是那个救她的人。"

      温枝的手垂下去了。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都蜷起来,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和昨晚那个画里的拳头一模一样。

      沈清宴看着她攥紧的拳头,过了很久,伸出手,掌心朝上。

      "温枝,"他说,"你松手。"

      窗台上的向日葵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松手。

      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有薄薄的茧,指节分明,和她画过无数次的那双手几乎重合——从高处伸下来,张开着,等着被握住。

      "沈清宴,"她说,声音很小,带着沙,"你妹妹走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我接了。我去了。我推开了那扇门。但我没来得及。"

      她的拳头还在抖。拳头上面,虎口的位置,那颗小痣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滴干了的墨。

      "你来得及,"沈清宴说,手没收回,"你来得及救她的命。你没来得及救她的绝望。那是她自己的仗,不是你欠她的。"

      温枝的拳头松开了。

      很慢很慢的,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掌心露出来的时候有一排月牙形的红印,指甲掐出来的,很深,大概要好几天才能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红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沈清宴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你那个漫画,"他说,"第四话,门外面那个女人的背影——那是你,对不对?"

      温枝抬起头看他。

      "你是那个站在门外面,手抬起来,但没敲下去的人。"他说,"因为你到了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里面了。她已经跑了。你没能拦住她第二次。"

      温枝的眼眶红了。没有泪,只是红了一圈,像冬天在外面站久了的那种红。

      "你怎么知道?"她问。

      沈清宴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是一张旧截图,黑白的,糊的,画面里酒店走廊的尽头,一个女孩跑出去,后面几步远,另一个女孩追出来,手伸着,指尖差一点碰到前一个的衣角。

      温枝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这是酒店清洁工当年留下的备份,"沈清宴说,"刚恢复的。你追了。你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温枝终于没撑住。

      她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始终没有声音。像一台开了静音的机器,所有东西在里面翻江倒海,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沈清宴在她面前蹲下来。

      "温枝,"他说,"我来不是为了审你。我来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你画的那些手。从高处伸下来,张着,空的。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那双手应该是我。但看到你的画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

      温枝从膝盖里抬起头,眼圈红透了,鼻尖也红,但脸上没有泪痕。

      "我哭不出来,"她说,声音闷闷的,"从她走以后就哭不出来了。我试过,但眼睛是干的。医生说这是——"

      "解离。"沈清宴说。

      温枝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果然是个咨询师。"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蹲在咨询室的地板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地板上一个窄长条的形状,明晃晃的。

      温枝低头看着那个光条,忽然说:"沈清宴,你手伸出来。"

      他愣了一下,伸出右手。

      温枝看了那只手三秒钟——和他自己画的那双手一模一样,指节分明,掌心朝上——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下,悬在他手掌上方。没有碰。差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她问:"如果清禾那天,有人这样伸着手等她——她会抓住吗?"

      沈清宴看着她悬空的手,看着她掌心里那些还没消的红印。

      "她会的。"他说。

      温枝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和他的手对在一起,中间隔了两厘米的空气。

      两厘米。够一个人把手塞进去的距离。

      "沈清宴,"她说,"你说的那个'说不出来'的答案——你现在说得出来了吗?"

      他看着她。

      她说:"你先说。你说了,我就告诉你,那天清禾在电话里最后跟我说了什么。"

      沈清宴的手在她手掌下方慢慢攥紧了,攥成一个拳头,又松开。

      他把手掌贴上来。两厘米消失。

      掌心对掌心,温的。

      "说得出来了,"他说,"那双手是我。十年前没伸出去,现在——"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现在伸出来了。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温枝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他掌心那些薄薄的茧,看着那些纹路,看着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烫。

      她轻声说:"来得及。"

      窗台上,两盆向日葵在夜风里靠在一起,高的那盆偏了偏头,挨上矮的那盆。花瓣蹭着花瓣,发出沙沙的细响。

      温枝的手在他掌心里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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