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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温枝第一次 ...

  •   温枝第一次见到沈清宴,是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

      那天下了雨。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咨询室窗台上那盆向日葵被风刮倒了,花盆裂了一道缝,泥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泥去开门,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很高,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烟灰色的薄开衫,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很深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量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停在礼貌和安全的分界线上。

      "温医生?"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

      "是我。沈先生?请进。"

      他跨进门的时候,温枝注意到他的伞收得很整齐,滴水那一面朝外,靠墙放着。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不轻不重。一个习惯把痕迹降到最低的人。

      她带他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水。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停。再一下,两下,三下,停。

      三拍。一个在数数的人。

      温枝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在对面坐下,拿起笔记本和笔。她没有立刻开口,等了几秒钟。这是她的习惯,让沉默先落地,看看对方会往哪边走。

      沈清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温医生,我失眠。"

      "多久了?"

      "十年。"

      温枝的笔尖顿了一下。十年。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一听就知道底下埋了东西。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弧度,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还在敲。一二三,停。一二三,停。

      "沈先生,"她说,"你失眠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什么画面?"

      他的手指停住了。沉默蔓延了几秒钟,咨询室里只有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然后他说:"一双手。从高处往下伸,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温枝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短短的线。她低下头假装在记,其实一个字都没写。

      那双手。她知道那双手。

      但她没有抬头,把声音压平,像熨斗走过皱巴巴的布料:"那个画面里,你想成为那双手,还是那个坠落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雨大了一些,向日葵的残骸还在门边的垃圾袋里,几片花瓣落在她脚边。

      "我想成为那双手,"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但我没能抓住。"

      温枝在笔记上终于写了一个词。她写的是:愧疚。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抓不住"。十年太长了,长到第一次见面就刨根问底是一种残忍。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看见了。

      "沈先生,"她说,"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好不好?下次来之前,你可以试着在床头放一支笔和一张纸。如果半夜醒了,就把脑子里那个画面画下来,不用好看,画出来就行。"

      沈清宴看着她,那双向来在测量距离的眼睛忽然松了一下,像琴弦被人轻轻拨了又按住。

      "画?"他说。

      "嗯。"温枝点头,"画下来,它就出去了,不用一直在你脑子里转。试试看。"

      他站起来,拿起伞,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温医生,你这里——"他指了指窗台,"是不是少了什么?"

      温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空荡荡的窗台上只剩一个托盘,向日葵没了。

      "花盆摔了,"她说,"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沈清宴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撑伞走进雨里。

      温枝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翻到刚才那一页。她写的那行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一个小小的轮廓——一双手,从高处往下伸。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都是画着手的纸。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全都是朝下伸着,张开,空无一物。

      温枝关上抽屉,走到画架前面。架上是一张半成品的插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在向日葵田里笑,阳光很好,裙摆是鹅黄色的,整个画面亮得几乎刺眼。甲方要的是温暖治愈,下周一交稿。她拿起笔,蘸了黄色,在女孩的头发上补了一笔光晕。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画里的女孩。

      那个女孩在笑。笑得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天黑。

      温枝把笔放下,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楼下的梧桐树叶被雨打成深绿色,贴在人行道上,一片叠着一片。

      她的手机响了。是平台编辑发来的消息:"枝枝,《吃掉她的男人》第四话周五能更新吗?读者在催了。"

      温枝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她走到另一个房间。这间房的门常年关着,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脖子上,藏在衣领下面。她开了锁,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窗帘永远拉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桌上摊着一叠画稿,铅笔和橡皮散落在旁边,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四个烟头。

      她昨天抽的。林小满抽的。温枝不抽烟。

      温枝坐下来,拧开台灯。灯是冷白光,照在纸上的时候什么颜色都藏不住。她拿起铅笔,翻到第四话的新一页。

      这一页要画的是:男人把女孩关在房间里,说"你出去试试,看谁要你"。

      她画了门。画了锁。画了女孩坐在地上的背影,很小,缩成一团,像被人揉皱又扔掉的纸。

      画到女孩手臂上的淤青时,她的手停了。铅笔尖搁在纸上,画出一道短而深的线。

      十年前也有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手臂上也有一块青,圆圆的,像有人用拇指用力摁下去的。那个女孩有一天晚上打电话给她,哭着说:"枝枝,他说如果我敢分手,就把那些照片发到全校。他说我这辈子都逃不掉。"

      温枝当时在画稿,接到电话时笔掉在了地板上。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然后她出门。打车。跑进那家酒店。推开门。看见一个男人掐着那个女孩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女孩的脸涨成紫红色,眼泪流下来,滴在男人的手背上。

      温枝冲过去推他。推不动。她抓起旁边台灯——那种老式的黄铜底座,很沉——砸了下去。

      血。很多血。男人的额头裂开一道口子,红色的液体涌出来,滴在米色的地毯上,洇成暗褐色的花。他松了手,女孩滑到地上,大口喘气。

      温枝的手在抖。台灯还抓在她手里,灯罩歪了,上面沾着血。

      女孩抬头看她。那个眼神温枝记了十年——惊恐、感激、愧疚,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然后女孩站起来,跑了。

      第二天,女孩从教学楼天台跳了下去。

      警方来了。男人头上裹着纱布说"她在攻击我,我是来劝架的"。台灯上有男人的血,温枝手上有台灯,监控坏了,走廊那个摄像头三个月前就坏了,酒店没修。

      女孩死了。死无对证。

      温枝被拘留了四十八小时。证据不足,放了。但网上有了帖子:"某高校女生插足室友恋情未遂,持械伤人致室友自杀"。评论里有人说活该,有人说这种人就该坐牢,有人说她室友就是被她逼死的吧,抢男人抢不过就去死,真恶心。

      温枝那时候还叫林小满。林小满把手机卡拔了,把微信卸载了,把所有社交账号注销了。

      然后她去了一趟整容医院。不多,微调,鼻子和下巴,像把一张照片稍微修了一下,还认得出来,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把自己重新活了一遍。

      但那个眼神。那个女孩跑出去之前的那个眼神——她从来没忘。

      温枝把铅笔放下,点了一根烟。冷白光下面,烟雾的轮廓很清楚,像一条灰色的蛇往上爬。

      她看着画上女孩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对。女孩的手指应该再蜷一点——那种"我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的蜷法。

      她拿起橡皮,擦掉,重画。

      手指蜷起来,像要握住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温枝把烟灭了,把画稿收进抽屉,锁门,出来,洗手,洗了三遍。然后回到画架前,继续画那个阳光里的女孩。

      向日葵田。鹅黄色裙摆。笑。

      画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她把画拍了照发给甲方,附了一句话:"修完了,您看可以吗?"

      甲方的消息秒回:"太治愈了!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感觉!枝枝你太厉害了!"

      温枝看着"治愈"那两个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冷白的。

      她放下手机,把向日葵田的插画用美纹纸胶带贴在墙上。一整面墙都是这样的画——阳光、笑脸、花朵、小动物、温暖的颜色、毛茸茸的质感。不知道的人走进来,会以为这间屋子住着一个天天都很开心的人。

      她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双手。

      她画的。今天画的。在那个男人的咨询记录旁边画的那双手。张开的,从高处往下伸,空空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抓不住啊。"她小声说,声音闷在布里,含混不清。

      外面雨停了。天快亮了。梧桐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滚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了。

      沈清宴回到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把眼镜摘了,捏了捏鼻梁。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偶尔刮一下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划到一张旧照片。一个女孩坐在图书馆里,正在低头翻书,侧脸被窗口的光勾出一条金边。那是沈清禾,他的妹妹。十年前走的,走的时候二十一岁。

      这张照片是他偷拍的。那天他去学校找她,她没看见他,他就站在窗外看了三分钟。后来他想,如果当时走进去,跟她吃顿饭,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拍一下肩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但他没有。那天他赶着回去复习,有一场很重要的考试。他说"下次吧",转身走了。

      下次。下次就是警察打电话来说"你是沈清禾的家属吗"。

      沈清宴把手机锁屏,扔到副驾驶座上。

      他今天来之前做了很多准备。背了假身份,编了假背景,设想了各种她可能说的话、可能有的反应。他做了十年的咨询师,太知道怎么演一个病人了——失眠、焦虑、话少、配合、不追问。这种病人最让咨询师放松警惕。

      可他没想到她会问那个问题。

      "你失眠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什么画面?"

      她的手。她问的是"一双手",可他的第一反应是另一双手——清禾的手。他很清楚地记得,法医拍的照片里,清禾的手是蜷着的。十个手指都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他当时想,她想握什么?是空气?还是有人应该拉住她,但没来?

      十年了。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十万遍。

      沈清宴重新戴上眼镜,发动车。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乌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座城市吞进去。

      他拿起副驾驶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相册里最近的照片——今天偷拍的。在温枝起身去倒水的时候,他拍了她的咨询室。

      照片里有一个窗台,窗台上本来应该放着什么,但空了,只有一个托盘。他注意到桌角有一小片褐色的污渍,像是干了的泥。垃圾桶里有破碎的陶片和散落的花瓣。花瓣是黄色的,向日葵。

      清禾也喜欢向日葵。

      她房间的墙上一直贴着一幅向日葵的油画。她说:"枝枝说向日葵好,永远朝着光,我也想那样。"

      枝枝。温枝。

      他查了她三年。从清禾手机里最后那条"枝枝,谢谢你陪我到最后"开始查。温枝这个人像消失了一样,社交账号停更,手机号停机,学校退学。他找到她以前的同学,人家说"林小满啊,她出那事之后就不见了,谁知道去哪了"。

      直到半年前,他发现一个叫"枝枝不倦"的插画师。画的风格很暖,颜色很亮,粉丝很多。但有一张画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张画的是向日葵田,但右下角很小的地方画了一双手,从田埂边缘伸出来,张着,什么也没抓住。

      别人可能不会注意。但他注意到了。

      然后他查到这个插画师还持有一张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名字叫"温枝"。她在一栋旧写字楼里租了一个小办公室,挂了牌,做个人咨询。

      温枝。林小满。同一个人。

      沈清宴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红绿灯倒映在地面上,被车轮碾成模糊的色块。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坐在他对面,米色毛衣,声音很轻,梨涡很浅。他差点以为,就一秒钟,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温暖的咨询师。

      但她在纸上写的那行字,他看到了。她的笔记本是横翻的,他坐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写字的方向,倒着看,很费劲,但他训练过自己。

      她写的是"愧疚"。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东西。

      他没看清画的是什么。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笔杆在指间颤了一下。

      她也在抖。

      沈清宴打了右转灯,变道,朝咨询中心的方向开。今天有五个来访者等着他,他不能迟到。

      手机响了。是他合作的刑侦队老周打来的。

      "沈医生,你上次让我帮你找的那个酒店监控,有眉目了。保洁那边有个老头说,当年他留了一份备份,因为酒店换监控系统,旧的硬盘要销毁,他顺了一块拿回家看孙子了。前两天回老家翻出来的,我看了,画面糊是糊,但有人影。"

      沈清宴的手指收紧,方向盘上的皮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里面有什么?"他问。

      "你别急,我还在恢复。但这老头说,他记得当年那画面里不是一个人在打人。是三个。一个男的掐着一个女的,另一个女的在拉。"

      沈清宴的呼吸停了半秒。

      "老周,你帮我抓紧。花多少钱都行。"

      "明白。你也别太拧巴,十年了,该有个交代了。"

      挂了电话,沈清宴把车停在红灯前。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像谁在很轻地敲门。

      他想起温枝那句话。

      "沈先生,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在征求同意。但他注意到她没有等他回答就开始收拾笔记了——她不是真的在问,她是在用"好不好"来结束一段她已经判断出"不能再继续了"的对话。

      她判断出了什么?判断出他需要先回去消化一下,还是判断出他在撒谎?

      他忽然不太确定。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滑进雨幕里。

      后视镜里,那栋旧写字楼越来越远,灰色的外墙在雨里泡得发软,像一块湿透的纸板。六楼,右边第二个窗口,灯还亮着。

      温枝还坐在那里。

      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新消息:"枝枝姐,陈屿那本《掌控爱情的艺术》又加印了,出版社在推新书分享会,要不要帮你留意?"

      温枝盯着"陈屿"两个字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不该再出现的名字。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涂成模糊的一团。她看见楼下有一辆灰色的车刚刚开走,尾灯在雨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光。

      窗台上空空的。托盘还在,向日葵没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走出去之前回头说的那句话:"你这里是不是少了什么?"

      他说"少了什么"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一个第一次来的来访者,怎么会注意到窗台上少了什么?那盆向日葵今天早上才摔的,他自己说的,他失眠十年,今天是第一次来。

      温枝把窗帘拉上了。

      她走到锁着的那个房间门口,摸了摸衣领下面那把钥匙,冰凉的,贴着皮肤。她没有开门。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了笔。

      新的一页。第四话最后一格。

      女孩坐在角落里,旁边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下一话才会揭晓的内容。她先画了阴影,很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门外面,手抬起来,要敲门。

      温枝画完最后一笔,在角落签了一个很小的"枝"字。笔迹轻轻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下翻涌,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外面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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