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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沈清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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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宴妈妈那封信放在茶几上,已经被人翻看过。信纸边角微微翘起,折痕处有一道裂口,像是被打开关闭过很多遍。温枝坐在沈家的客厅里,沈母把信推到她面前时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清禾的字。"沈母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我找到的时候信封上落了一层灰,放在她书柜最上面那格,夹在一本字典里。"
温枝低头看那封信。字迹和日记本里的一样,圆润的收笔习惯微微上勾,但比那本日记更用力,笔画压得深,有些字穿透了纸面。信是写给一个叫"晓琳"的人的,开头写了"晓琳,你知道我最近遇到一个人",中间写了许多日常的零碎——一起买书、一起吃了路边摊、他送她到家门口。温枝一直读下去,到信的末尾,清禾写了一段和前面语气不太一样的话。
"我妈妈有时候会问为什么这么晚回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他不想让我告诉家里,因为大人会多想。晓琳,你觉得这正常吗?他上周让我把手机里所有的联系人删了一遍,只留了他和家里人的。他说这样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人打扰。我删了。但删完之后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今天他在校门口等我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他站在树底下,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想绕路走。但我没有绕,因为我怕他会问我为什么绕路。晓琳,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温枝读完这一段的时候指尖停在那个"删了"后面的句号上。句号被笔尖戳得比别的字都深,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小的洞。清禾在写完这个句号的时候用了很大力,像在把什么东西钉在纸面上。
沈母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后面那页还有一段。"
温枝翻到信的背面。清禾的字在这里变小了,行距收窄,像是纸不够了又有很多话想说。她写着:"今天他说了一句'你只有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我删了联系人之后确实没有什么朋友了,除了你和枝枝。晓琳,如果有一天我不给你写信了,可能是我不在了。你看到这封信的话,帮我跟枝枝说一声,我没事的。只是走远了。"
沈母在温枝读完之后说了一句:"那个晓琳,清禾后来没再联系了。我问过她的班主任,说晓琳转学走了,高二下学期走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温枝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从阳台门缝钻进来,把茶几上一张旧报纸的边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清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左手边扶手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旧铁盒,里面装着其他几封信,封口都完好无损。
"别的信没拆过?"温枝问。
沈母说:"她寄出去的都没拆过。只有这一封被退回来了,信封上盖了'查无此人'的戳。地址是晓琳家的老地址,可能搬了。她写了很多信,寄出去之后没有下文了。这一封退了回来,她没再拆开,就夹在字典里放着。"
沈清宴把那封退信从铁盒里拿起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手写的,笔迹和信纸上的对得上,收件人写的是"晓琳收"。"晓琳"后面没有姓,只有名字。
"妈,这个晓琳全名叫什么?"
沈母想了想说:"我听清禾提过几次,叫她晓琳。姓什么我没记住。好像姓李还是姓刘。"
温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封口,让它开着放在膝盖上。她忽然说:"阿姨,清禾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因为什么事请过假?比如几天没去上课?"
沈母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想了很久。"有。高一上学期有一阵子,她回家比平时早,说自己肚子疼请了假。大概三四天吧。后来好了。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换季闹的。"她说完之后又想了想,"但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上课困的。"
温枝的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个凹陷的句号的位置正对着她的拇指指腹。她说:"阿姨,清禾高二之前有过手腕上的伤吗?"
沈母安静了一瞬。她的目光从温枝脸上移开,落在阳台某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来。她说:"有一次。高一冬天,她穿长袖,袖子拉下来盖着手腕。我发现的时候问她怎么弄的,她说骑车摔的,手撑了一下地面,擦破皮。我当时信了,因为那几天确实下雨。后来她上了大学,有一年夏天我见她穿了短袖,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我问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说骑车摔的。我就没有再问了。"
沈清宴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有动。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掌朝上摊着,指节没有握紧也没有张开。
温枝把信纸重新从信封里抽出来,摊开在茶几上。她把那一段关于"删了联系人"和"你只有我了"的部分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看到信的末尾在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那行字被信纸的折痕盖住了大半,不摊平到某个角度看不清楚。
她看见了。那行字写着:"他手上有一张照片。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拍的。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给全校看。"
温枝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钟。她抬起头看着沈清宴。"高一冬天他就拍了照片。"
沈清宴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那行字。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比我们知道的早了一年多。"
"是。高一下学期到大一下学期,中间隔了一年多。他用这张照片控制了她那么久。高中时候那些请假、那些'肚子疼'、那些突然在家的日子——"温枝的声音逐渐沉下去,"——也许不是真的病了。"
沈母坐在沙发上,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看了很久没有动。过了片刻她开口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那年冬天我给她换过一条床单。枕头底下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是她学校外面一条巷子里的。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以为是同学家的地址,没多想。现在想想那纸条可能是她自己写的,想记住那个地方在哪里。后来我没再见到那张纸条。"
沈清宴转过来看着他妈妈。"那条巷子你还记得吗?"
沈母闭了一会儿眼。她睁开眼的时候说:"后街。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拐角有一棵苦楝树。纸条上写的大概是'后街3号'还是'5号'。我当时看了一眼,以为是去同学家玩。"
温枝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站起来说:"阿姨,我们去看一眼那条巷子。不用进去,就看一眼位置。"
沈母看着她说:"枝枝,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温枝站在沙发前面,夏天的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阿姨,那张纸条还在吗?"
"不在了。后来换季洗被子的时候没见到了,可能掉到床底下或者被当垃圾扔了。"
"地址我记住了。"温枝说,"后街3号或5号,苦楝树。沈清宴,我们现在去清禾学校看看。"
沈清宴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妈妈一眼。沈母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凉透的茶,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车开出去之后温枝坐在副驾驶,把那张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车窗外的街景在夏天傍晚的光线里一格一格地后退。沈清宴开了导航输入了清禾高中的位置,车在市区里面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大路拐进了一条窄街。
学校后门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夏天傍晚的光还没完全暗下去,能看清巷口确实有一棵苦楝树,枝干歪斜着伸向天空,叶子细密,树影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沈清宴把车停在巷口不远处。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巷子走进去。巷子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一楼有一些小门面,有的关了有的开着,其中一户门口堆着几盆枯萎的盆栽。温枝从巷口走到巷尾数了一遍门牌号,3号是一间临街的小卖部,5号是一扇关着的铁皮门。
她站在那扇铁皮门前面。门锁是新的,但门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锈。铁皮门上没有窗户,只有门缝底部透出来一线灯光。
沈清宴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那棵苦楝树。"3号是小卖部,5号是这扇门。纸条上写的是3号或5号。如果地址在这里,这个5号和她当年看到的可能还是同一个地方,换了锁但是同一个门。"
温枝站到铁皮门正前方。她伸手碰了碰门把手的表面——冰凉的,金属质感平滑,没有积灰,像经常被人使用。门缝底部那一线灯光来自屋内深处,不是那种随意开着灯的状态,是有人住在里面或者常在里面的光。
"沈清宴,你敲门。"
沈清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上前一步,右手握拳,在铁皮门上叩了三下。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过来,在门后停了一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层铁皮挡住的闷响:"找谁?"
沈清宴的声音很稳:"你好,我们想打听一个人。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个女学生。大概十多年前的事了。"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像凑到了门边:"不住这里。没听过。"
沈清宴没有追问。他站在门前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温枝站在他侧后方。她没有开口,但她注意到那扇铁皮门的底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是均匀的一整条。在他问了那句话之后,光线动了一下。有人把脚踩在了门缝上,挡住了光线。
沈清宴也看见了。他转身朝温枝的方向走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带着她往巷口的方向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发出轻响,一步接一步地远去。走到苦楝树底下的时候温枝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门缝底部的光已经恢复了正常,均匀地贴着地面铺开,像那条线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人挡过。
坐回车里之后沈清宴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刻开出去。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巷口,夏天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向深紫过渡,路灯刚亮起来。
"温枝,那个人认识清禾。"
"他知道你问的是谁。"
"他把脚踩在光上之前犹豫了半秒。他在想怎么回答。"沈清宴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不认识'的反应,是'我需要想一下怎么让你别再问'的反应。"
温枝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那棵苦楝树的叶子在暮风里翻动着。"他挡光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穿的鞋。皮鞋。鞋尖有磨损。"
沈清宴转头看着她。车里没有开灯,路灯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映成暖橘色。
"和之前天台拍我窗户的人同一双鞋。"温枝说,"不是同一个人也没关系。同一双鞋。同一个人穿的。这个人穿着这双鞋去过我公寓对面楼顶。"
沈清宴没有接话。他把车挂挡滑出了巷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两边的车灯和路灯和霓虹灯在挡风玻璃外面连成一条光的长河。
开出两个路口之后温枝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平:"沈清宴,那个地址是清禾写在自己枕头底下的纸条上的。她记住了那个地方,但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高一的时候她就被带到那里去过。"
"她记下了地址。"
"她记下了。但那年她才高一。纸条后来不见了。她可能是故意丢掉的,也可能是后来被人处理掉了。"
沈清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前方路口的红灯亮起,车缓缓停稳。他看着挡风玻璃外一排停滞的车尾灯,说:"那个人还在那里。十年多了。那双鞋还在他脚上。"
绿灯亮了。沈清宴踩下油门,车继续向前滑入夜色。温枝靠着椅背看着前方的路。
"沈清宴。"
"嗯。"
"把那个地址记下来。后街5号。铁皮门。皮鞋。"
沈清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一瞬又松开。他说:"记住了。"
夜晚的路灯从车窗外一排一排地掠过,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线。温枝在副驾驶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最后一段又读了一遍。那行被折痕盖过的小字在路灯的光影里时明时暗,但她已经不需要重新确认内容了。她把信折好放回去,口袋拉链拉上。
车开过三个路口之后沈清宴说了一句:"明天我跟老周说这个地址。"
温枝说:"好。"
窗外的城市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苦楝树的影子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但铁皮门底下的那条光还在她眼前铺着,齐齐整整的一条,像有人专门把它拉平了放在那里等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