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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帖子发 ...

  •   帖子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温枝收到了一条私信。

      她点开的时候正坐在"拉住"的长椅上等沈清宴出去买东西回来,窗台上那盏黄铜台灯在午后的光里静着。私信来自一个没有头像、昵称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组合的账号,正文只有一小段话,但篇幅较长,温枝从头读到了尾。

      "你好,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冒昧打扰了。我看到了你发的那张照片,那个女孩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在同一个社团待过一年,她特别安静,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社团活动她都准时到,坐在角落里帮大家记考勤。照片里那间教室是图书馆三楼西侧靠窗的区域,我以前经常看到她坐在那里画画,有时候也看到你在她旁边。她总是带着一个粉色的笔袋,有一次笔袋掉在地上,我捡起来还给她,她脸红了一下说谢谢。后来大二下学期她慢慢不来社团了,有人说她谈恋爱了、有人说她状态不太好,我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她没回,后来我也没再发了。看到你发的那张照片我才想起来,那三年我一直欠她一句话——她那段时间在社团里帮大家记考勤,每个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人记得谢谢她。我想谢谢她。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温枝把这条私信看了两遍。她在读第二遍的时候目光在"她脸红了一下说谢谢"那一行停了一下。清禾脸红的样子她是见过的,但那是她记忆里的清禾,不是别人记忆里的。这个人记得的是另一个侧面的清禾——粉色笔袋、安静坐在角落里、帮大家记考勤但没有人说谢谢的那个侧面。

      温枝给这条私信回了一行字:"我替她收下这句谢谢。她收得到。"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从落地窗灌进来,把薄荷叶子翻了一面,露出浅白色的背面绒毛。她看着那翻动的叶片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这页是空白的,没有标题,没有预设。她拿起铅笔把今天下午的光线落在薄荷和太阳花之间的形状描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笔尖刚落下门就开了。温枝抬起头,看见沈清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喝的,但表情不太对。他没有立刻走进来,站在门廊处看了她一眼,才迈步进门把喝的放在茶几上。

      "怎么了?"温枝问。

      沈清宴坐下来,坐的位置比平时稍微靠后一些,像在两个人之间留出了一小段需要保持的距离。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杯还没有打开的饮料,然后开口说:"刚才出去买喝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我妈打来的。"

      温枝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说收拾家里的旧东西,翻到一些清禾的高中时候的信。有一封是她写给一个朋友的,那里面提了一件事——她说她认识了一个人,是校外的,对她很好。我那时候读大学,住校,一个月回去一两次。我不知道这件事。清禾没跟我说过。今天我才知道,她在高中的时候就见过陈屿了。高中。不是大学。"

      温枝握着速写本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清宴继续说下去:"那时候陈屿在附近的一所职业院校读书。清禾说她是在学校门口的书店门口认识的,一起买书。后来他开始接送她放学。我高中的时候成绩很好,学校离家远,住校。周末回家有时候看到她房间里有没拆封的快递,以为是她自己买的,没有问过。那些快递是他送的。我不知道。"

      沈清宴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没有敲,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每个字之间的空隙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温枝坐在他旁边,空调的低鸣从墙角传来,声音被距离磨成了钝钝的嗡嗡。她说:"沈清宴,你是今天才知道。"

      "今天才知道。十年前我不知道。后来查了那么久,我只查了大学阶段的事。高中阶段我没有查过,因为警方那方面的档案里没有这一节。我假设他们在大学认识的。但陈屿认识清禾比她上大学早了好几年。"

      "高中到大学之间有——"

      "两年多。"沈清宴说,"他认识清禾将近三年之后,清禾才上的大学。那时候他已经在外面了。他把那三年当做铺垫。清禾上大学之后他继续跟着她,然后是后来的那些事。"

      温枝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她在想一件事——清禾从来没有跟她提过高中时候的这个人。她们做了室友那么久,清禾偶尔会讲高中的事,讲过食堂的菜、讲过班主任的方言、讲过她哥周末来看她带了两盒蛋挞。但她从来没提过一个"在校门口书店认识的人"。

      "沈清宴,清禾没跟我说过高中见过他。"

      "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可能她以为那只是'认识的人'。后来变成男朋友的时候,她已经没法用'认识的人'来描述了。"

      沈清宴的右手终于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温枝看着他的右手,然后她伸手盖住了他那只手,动作很轻。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沈清宴,你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他盯了她那么久。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只是一个周末回家一趟、带两盒蛋挞的哥哥。"

      沈清宴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盖着他的手。午后从窗台照进来的阳光已经把两个人的膝盖和交叠的手晒得微微发烫。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温枝,我总觉得如果那时候多问一句,多问一句'你最近跟谁在一起'、'那个送你快递的是谁'——可能就不一样了。但那时候我没有问。因为'妹妹谈恋爱了'在我眼里是一件不需要过问的事。"

      温枝收拢了手指,把他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沈清宴,你如果高中时候知道了,你可能会干预。可能会生气、会去找那个男的,然后陈屿会用别的方式继续接近清禾。他盯了她那么久,他不会因为一个哥哥拦一下就松手的。只会换一个方式,藏着更深。"

      沈清宴转头看着她。她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温的,像窗台上那盏黄铜台灯被太阳晒久了之后散发的余温。他说:"温枝,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因为我是第一个知道被盯了十年是什么感觉的人。"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放在膝盖中间。窗台上的薄荷和太阳花和台灯在午后的光里排成一列,影子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温枝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她碰了碰薄荷最顶上那片新叶,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说:"沈清宴,我新画的那张空咨询室画好了。明天带来挂墙上。"

      "画里有什么?"

      "墙壁上有七个长方形的印子,画框留下的。窗台上有一盏台灯的影子,但台灯不在了。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道光透进来。"

      沈清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看着窗台上那排植物和台灯,看着薄荷叶子和太阳花花瓣在风里微微晃动的幅度。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在窗台上的倒影并排投在墙上,长的和长的挨着,短的和短的叠着一角。

      "沈清宴,清禾高中的那些信——她想让你知道吗?"

      "可能不想。也可能想,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妈说她翻到那封信的时候封口是没粘好的,像是打开过,忘了封回去。"他停了一下,"她可能一直在等有人发现。"

      温枝站在窗台的阳光里,夏天的风从纱窗孔里渗进来,带着外面街道被晒透之后蒸腾起来的热气。她看着窗台上那盏黄铜台灯的底座,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个沉默的见证人。

      "沈清宴。"

      "嗯。"

      "明天我们去一趟你妈那儿。把那封信读一遍。然后和清禾的日记放在一起。"

      沈清宴站在她旁边,日光把两个人都裹在同一个暖融融的光圈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站到午后的光线开始偏西,站到窗台上那排东西的影子从地板慢慢爬上了墙根。

      那天晚上温枝关灯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私信还在对话框里没有删除,她重新读了一遍,读到"她脸红了一下说谢谢"那一行的时候,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复更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房间沈清宴轻轻关衣柜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又走回去了。

      她闭上眼睛。明天去读那封信,读完之后把它和清禾的日记、全家福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会越来越满,但那种"满"和以前那个房间里的"满"不一样。以前是锁着的、压着的。现在的是摊开的、放得下的。

      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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