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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温枝到咨询室的时候,沈清宴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手里拎着一个工具袋,里面露出来半截螺丝刀的柄。夏天的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幅边角分明的素描,明暗交界线干净利落。

      温枝掏出钥匙开了门。她走进去在客厅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这个她待了五年的房间。窗台上的花盆已经搬走了,架子上那排心理学期刊也早就清空了,现在只剩下一把木椅、一张茶几、一盏台灯。台灯是她自己的,黄铜底座,款式和十年前酒店里那盏不一样,但材质相似。

      她走到墙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挂了五年的木质招牌。"温枝心理咨询工作室"几个字是她自己选的字体,白底黑字,简单干净。她指尖沿着"温"字的笔画划过去,木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拆吧。"她说。

      沈清宴搬了梯子过来,用螺丝刀把招牌四个角的螺丝拧下来。螺丝生锈了,拧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圈一圈地松脱。最后一颗落下来的时候整块牌子在他手里轻微一震。他从梯子上下来把牌子竖放在墙角。温枝走过去蹲下来看了那块招牌一会儿,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的木板,只有边缘被螺丝孔穿过的地方留着四个浅浅的痕迹。

      "这招牌不做别的用了,"她说,"背面还有空,以后可以画点别的。但我还没想好画什么。"

      沈清宴把工具收进袋子里说:"不急。先放着。"

      温枝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她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六楼的高度看下去街道和树冠都缩成了比例尺上的小尺寸,行人像缓缓移动的色块。她看了几秒缩回头,转身走到客厅中间,弯腰把茶几上那盏黄铜台灯拿起来看了看。

      "这盏灯我带回去。"她说。

      "放哪儿?"

      "放'拉住'的窗台上。不用插电,就摆着当摆设。薄荷和太阳花中间缺一个高的东西挡一下。"

      她把台灯抱在怀里,又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墙壁上以前挂画的位置现在空着,日光把那些长方形印子照得清晰可见。她数了数,一共七个方框,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是她放第一本绘本封面的。

      "沈清宴,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做咨询、画稿、看着窗台上的向日葵从东转到西。我没想过有一天会亲自拆了它。"

      沈清宴站在她身后,工具袋拎在手里。"你想到过。"

      温枝转头看他。"想到过。"

      "想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的。那七个长方形的印子在光里慢慢淡下去,像水在干的时候把痕迹一起带走了。"想到的时候觉得是迟早的事。不是坏的迟早,是'我在这里待够了'的那种迟早。"

      她把台灯换到另一只手里抱着,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房间,日光,墙角那块翻过来的招牌,黄铜台灯在她怀里反射着早晨的光。她侧过头对着那间空房间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出门。沈清宴跟在她后面把门带上。锁芯转了两圈,咔哒两声,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温枝把那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金属碰着金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她走在前面,沈清宴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响着。

      出了写字楼大门,温枝把台灯放在车后座,然后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六楼她那个窗口。窗户关着,玻璃反着早晨的光,看不清里面。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沈清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

      "去中心?"他问。

      "去中心。台灯放好。然后去一趟花市。"

      "买什么?"

      "不买。去问问那盆薄荷还能不能分盆。长太密了,挤着了。"

      车开到"拉住"门口的时候,温枝抱着台灯下车,推门进去把灯放在窗台最左边。薄荷和太阳花排在右边,台灯立在左边,高度上刚好把三个东西错落开。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那盏黄铜台灯立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句点,不挡视线,但让整个窗台的构图更稳了。

      沈清宴把工具袋放回柜子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窗台。"好看。"

      温枝正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他看见温枝和沈清宴都在,往门里迈了一步,把信封放在门口旁边的置物架上。

      "有人让我送这个过来的。说放这儿就行。"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伐很快,像赶着去送下一单。

      温枝和沈清宴对视了一眼。沈清宴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看了一眼正面——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枝枝收"。

      他掂了掂信封的厚度,里面装的不是信纸,是一个硬质的薄片。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照片。

      彩色打印的,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间教室的后排,两个女孩坐在一起,一个扎着低马尾侧着脸在看另一个,另一个正低头在画纸上画着什么。看画纸的那个是清禾,扎着低马尾的也是清禾。正在画画的女孩只露了半张侧脸,圆脸,鼻梁的线条比现在稍微圆润一些,下巴没有那么尖。

      是温枝。十年多前的温枝。林小满。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很用力,纸面被压出了凹痕。"2016.11.14 图书馆三楼西窗边。"

      温枝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记得那天。清禾说想看她画画,她就带了一张空白纸去图书馆,画了一朵向日葵送给清禾。清禾拿着画看了半天,说"你以后给我画婚礼请柬"。温枝说好。

      "沈清宴,"她说,"这张照片不是我拍的。"

      "我知道。"

      "那时候我和清禾都不知道有人在后排。"

      沈清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后排的角落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个深色的轮廓坐在那里。距离太远了,拍的人没有入镜。

      温枝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字。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些褪了,笔画之间的空隙被纸面纤维撑开了一些,但字迹可辨。"2016.11.14"——那是在陈屿出现在清禾生活里大概三个月之后。他已经开始在拍了。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信封封口没有合上,就让它开着,放在窗台上那盏台灯的底座旁边。

      "沈清宴,这张照片他留了十年多。"

      "他留了很多东西。"

      温枝站到窗台前看着外面街道上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人行道,薄荷和太阳花的香气从侧面飘过来,淡淡的。她说:"他把这张照片寄到'拉住'来,寄给我看。他在告诉我——他从一开始就在。比我们以为的早。"

      沈清宴把手机拿起来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发了几个字又把手机放下了。他走到窗台前站在温枝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小段空气,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那张照片信封的边缘烧出一道细细的明黄色光边。

      "沈清宴,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把这张寄出来?他已经被判了二十年在里面待着。"

      沈清宴看着窗外的街道,过了几秒才开口。"因为他那封信没有得到回应。他的信写的是'你把她们画出去了',他以为你会回。你没有。他等了很久。"

      温枝站在窗台的日光里。"所以他把这张照片寄到'拉住'来,让我知道那时候他就在教室里,坐在后排,在拍。他想让我回到那个状态里——'有人在暗处看着你'的状态。"

      "你觉得你回去吗?"

      温枝伸手碰了碰那张照片的边角,纸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她说:"我回不去那个状态了。但他想让照片告诉我的是——他一直都在,即使被关起来了,外面也有人替他做这件事。他能寄一次,就能寄第二次。"

      沈清宴安静了几秒钟。他说:"老周会查那个送信封的人。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温枝,他寄这张照片的目的,是让你觉得你还在他的视线里。只要你这么觉得,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温枝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张照片。清禾的侧脸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圆润的轮廓线被纸面纤维分割成细小的颗粒。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把照片塞进去,封口没有合上,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沈清宴,我不回了。"

      "不回什么?"

      "不回那个状态。他寄他的,我看我的。看完放进口袋,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会知道它在那里,但它只是我口袋里的其中一样东西。"

      沈清宴站在她旁边。风从外面吹进来,把那盏黄铜台灯底座上反光的角度微微晃了一下。他说:"那如果还有下一次呢?"

      温枝转过身看着他。她靠上窗台边沿,手肘撑着台面,整个人迎着日光。她说:"下次来了也一样。如果寄第三次,也一样。他寄他的。我不害怕,也不会惊慌。我收到的每一张照片都放进抽屉里,和清禾的日记本放在一起。他想让我一直回想,可我会把这些东西也当作清禾留给我的一部分。"

      她看着沈清宴的眼睛。夏天的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明亮的边线,连睫毛都被染成了淡金色。"沈清宴,他以为他把清禾困住了。然后他发现清禾有朋友。后来他发现这个朋友把他砸了。再后来他发现这个朋友画了画,画里的女孩走出去了。他寄这张照片来,想让我退回去。但我不会再退回去了。"

      沈清宴站在那扇落地窗前,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他看了她很久,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弯起来,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的弦。"好。"

      下午老周来了电话。那个送信封的工装男人找到了,是个跑腿平台的兼职,有人网上下单让他送这个信封,下单账号是虚拟的,支付方式用了预付卡,查不到身份。老周在电话里说:"估计查不到人。对方做得干净。"

      沈清宴开着免提。温枝坐在长椅上听着,等老周说完之后她说了一句:"不用查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沈清宴看着她,她说:"不是他本人做的,但他安排的。那张照片在他手里存了十年。他进监狱之前交给了一个人,或者存在了某个地方,让外面的人在他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这次用过之后,他手里还剩多少张我们不知道。"

      "但他只有一次机会用这种方式。"

      温枝靠在长椅上,夏天的风从落地窗灌进来把她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她说:"沈清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把那张照片发出去。"

      沈清宴看着她。办公桌上的台灯没开,落地窗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发到我的账号上。就发那张照片,配一行字。什么也不多说。那张照片是清禾的。我把她发出来——不是作为'他被偷拍的证据',是作为'我有一张清禾的照片,我很珍惜'。发出来之后,那张照片就不再是'他寄来吓唬我的东西'了。它变成了'我公开分享的一张清禾的照片'。"

      沈清宴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发。配什么字?"

      温枝想了一下。"就写'很多年前有人拍了一张她。现在这张照片在我手里了。我替她收着。'"

      她掏出手机,打开社交平台,把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窗台阳光下拍了一张。阳光打在纸面上把清禾侧脸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她把照片上传,打了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发布键上空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发布成功。页面刷新了一下,阅读数字从零开始往上跳。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去看评论区。

      "沈清宴,"她说,"明天开始我画新东西。"

      "画什么?"

      温枝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盏黄铜台灯往左挪了一寸,让它立在薄荷和太阳花正中间。她说:"画那间空了的咨询室。画门关上了、招牌拆下来了、窗台上还剩一盏灯的影子。"

      "画多少?"

      "一张就够。画完了放在'拉住'的墙上,和那个空信封并排。"

      沈清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台上的薄荷叶被风轻轻推着,边缘碰了碰黄铜台灯的底座又弹回去。夏天的天光还很亮,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

      "温枝。"

      "嗯。"

      "那张照片发出去之后,'枝枝不倦'的评论区会有人问那张照片是谁。"

      "会有人问。但我不答。等他们看完画、看完那间空咨询室,也许就有人不需要问了。"

      沈清宴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最底下那片干枯的叶子摘掉了,掐断的地方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汁液,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就干了。

      那张照片在平台上慢慢扩散着。评论一条接一条地浮出来。有人问"这是谁",有人说"好安静的照片",有人在下面回复"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温枝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发评论的人没有说别的话,也没有追问,只是留了这一句。

      她没回。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窗台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到地板上并排躺着。

      清禾的侧脸在那张照片里依然微微笑着。眼角的弧度被十年的旧纸保存得完完整整,被窗台的光重新照亮了一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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