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杂志那 ...
-
杂志那篇报道发出来的时候,温枝正在给向日葵浇水。
编辑发了个链接过来,配了一句"上线了,你看一下"。温枝点开的时候手还是湿的,指尖沾着水珠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划开页面。文章标题是《一扇门和它外面的光》,配图用了四张画——第九话的空白信封、第十二话的反字门、第十三话的门槛和光,还有一张是她从来没授权过的私稿。清禾的速写。那张她画在沈母家的客厅里、塞进口袋带回来的速写——清禾蹲在全家福右下角比着剪刀手笑的那张。
温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确认自己从来没有把这张画发给过任何人。它只存在于她的速写本里,她甚至没有拍照留存过。文章配图角落有模糊的拍摄痕迹,像是隔着一段距离用手机拍的,焦没对准,但那张脸清清楚楚。
她给编辑回了一条消息:"配图第四张你从哪来的?"
编辑隔了几分钟才回:"这张是编辑部配的,不是我们拍的。是有人投到我们邮箱的匿名素材,说是你之前的练习稿,可以用作配图。我以为是你提供的。"
温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放下手机走到茶几前面把速写本翻开——那张速写还在,夹在第七话白杨树和第八话背影之间。纸面平整,边角没有折痕,没有被人撕过的痕迹。她翻到背面看了看,没有字迹,没有指纹印记。她合上速写本放回原处,重新拿起手机。
"那张画是我私人的,没有授权给任何人。帮我撤下来。"
编辑回得很快:"立刻联系技术撤换。对不起枝枝姐,我们这边确实没有核查来源。你能说一下那张画大概是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没有公开吗?我需要写个说明。"
温枝没有回最后那条。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中间。夏天的风从窗户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沈清宴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她站着没有动,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茶几上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怎么了?"
温枝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了那条链接。沈清宴划了几下,看到第四张配图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没有多问,但他站在那里看了温枝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你的速写本一直在公寓里放着,没人动过。画框上的也没有少。"
"我知道。这张画我没拍过照。"
"那是谁拍的?"
温枝站在客厅的日光里,夏天中午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白亮亮的,连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说:"拍这张照片的人,要么进过我公寓,要么在中心翻过我的速写本。"
沈清宴说:"我去调中心的监控。"
他转身去拿车钥匙。温枝跟着他一起出了门,两个人路上没有说太多话。到了"拉住"中心之后沈清宴开了电脑翻出门口的监控录像,快进翻了整整两天的记录,画面上进出的人一个个掠过——来访者、快递员、门卫、那个送薄荷的女孩。没有人在门口逗留超过正常范围。
温枝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一帧一帧跳过的画面。然后她忽然说:"沈清宴,那天杂志编辑来采访的时候,她带了一个本子。"
沈清宴转过头看她。
"她翻到某一页看的时候手是摊平的,平放在页面上。但普通人翻本子会捏着边角。她在防自己留下指纹。"
沈清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是说她翻过你的速写本?"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翻过。但我记得那个手势。"温枝靠在办公桌边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来做采访之前已经见过那张画了。她知道那是我私人的,没有公开过。但她用了。她把那张画当作素材投到了编辑部。她说是'有人投的匿名素材',但投递的时间和方式她没解释。"
沈清宴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站了一会儿。薄荷和太阳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待着,外面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被距离磨成了模糊的沙沙声。
"温枝,这件事有两个可能。第一,那个编辑在说谎,她翻了你速写本拍了照,然后以匿名素材的名义用上了。第二,确实有另一个人拍了这张画投给杂志社,编辑没有核验来源就用了。不管是哪种可能——"
"她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长椅上,本子合着放在旁边。中途我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大概四分钟。"温枝说,"四分钟够翻一本速写本拍三张照片。"
沈清宴转过身看着她。他说:"我给她打电话。"
"不用打电话。我存了她的联系方式,直接问。"
温枝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女人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枝枝?图片的事我已经在撤了——"
"那张画你什么时候拍的?"温枝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我没有拍。是有人投到我们邮箱的匿名素材,我们采编那边直接调用的。我跟你一样是今天才看到配图。"
温枝握着手机,夏天的热气从窗缝钻进来贴着皮肤。她说:"你采访那天带的那个本子,翻页的时候为什么手指是摊平的?"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秒。然后女人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出情绪。"枝枝,你观察得很细。那个手势是我做采访的习惯——我写字的时候手汗多,摊平了按着纸面不容易留印子。这个你随时可以找人验证。"
温枝没有接话。她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女人又说:"如果你怀疑是我拍了那张画——你可以看看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我那天坐在你对面,如果是我拍的,角度应该从我的视线方向出发。你回去看一看那张图的光源和构图,对照一下当天我们俩的位置关系,心里就有数了。"
女人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把那张匿名投递的原始邮件转发给你。寄件人的IP你可以自己查。"
电话挂断了。温枝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旁边,屏幕上很快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她点开看了一下,是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发件时间是在采访之前三天。附件里只有一张图片——清禾的速写。没有正文,没有署名。
温枝看了那个发件地址三秒钟。她没有点开附件确认内容,因为那不需要确认了。
"沈清宴,那个IP地址能不能查?"
沈清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地址抄下来发给老周。隔了大约二十分钟老周回了两个字:"网吧。海市。"
温枝站在办公桌前面。窗外夏天的蝉鸣声又响起来了,一阵一阵的,像从地面深处往上升腾的热浪。她说:"他出不来,但他的东西还在外面。那个拍我速写本的人去过海市,在那里的网吧发了这封邮件。时间是在采访之前三天。"
沈清宴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他看着她说:"温枝,那张照片拍的时候你人在广元。你的速写本在那段时间放在公寓茶几上。谁进过你公寓?"
温枝站在他面前,夏天的日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我。还有送快递和外卖的。那天我不在家的时候门锁是完好的。"
"锁没坏。"
"对。锁没坏。所以进来的人有钥匙,或者有人开了锁但没有留下痕迹。"
沈清宴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桌沿。薄荷的香气从窗台那边飘过来,淡淡的,被夏天的热气蒸得有些散。他看着她说:"你公寓的门锁这周之内换掉。我也换。"
温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颗小痣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她说:"沈清宴,清禾的日记本拿回来之后,她日记里写了派出所的事——她报过警。一个人能在她被逼到报警之后还全身而退、十年后还能安排人进来翻我的速写本——他留了一些东西在外面。一些替他做事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宴。夏天的风把窗台上的薄荷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香气重新聚拢回来,凉丝丝的,但压不住这个午后正在升温的东西。
"沈清宴,那个人还在。"
沈清宴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他说:"那个人还在。但他在里面。他能动用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这次的匿名投递是最后一次能做的事。"
温枝抬着头看着他。阳光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把身后的地板照得明亮。
"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次?"
"因为他从监狱里寄给你的那封信,你没回。他没等到他想等的回应。他只剩这一招了——把你的私画投给媒体,逼你不得不公开回应、暴露你自己。但你没有上钩。你只是把图撤了、查了IP、换了锁。他没有后续了。"
温枝站在他面前,薄荷的香气在她身后和她之间循环。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清宴,我把那把铜钥匙还给你。"
沈清宴看着她。
"那把钥匙你给我的时候说开你妈的保险柜。我现在不需要用它进任何门了。我自己的门锁换了。该藏的藏好该锁的锁好。把它放回去,别让它在外面挂着。"
沈清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领口里掏出那根红绳——那把铜钥匙一直挂着,从没摘下来过。他解下来放在她掌心里。钥匙还带着体温,热热的。
温枝握住了那枚钥匙。她的掌心合拢,把铜钥匙裹进手心里焐了几秒,然后伸开手递还给他。沈清宴接过钥匙重新挂回自己的脖子上,红绳贴着衣领落下去,铜片贴着他的锁骨,被衣料盖住了。
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叶子背面翻出浅白色的一层。太阳花还在开着,橘黄色的花瓣被日光照得透透的,像一小枚一小枚焊在绿茎上的光片。
温枝说:"沈清宴,明天我关咨询室。招牌拆了。门上的牌子摘了。"
他说:"我去帮你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