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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沈清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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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宴把清禾的日记本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温枝正在窗台前给向日葵浇水。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旧本子,封面边缘磨损了,书脊上的折痕很深,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老周前天送过来的,"沈清宴说,"陈屿的案子上缴物品清退,这本日记在证物清单里。上面写了清禾的名字和她家的地址,就退到我妈那边了。我妈让我带给你。"
温枝把水壶放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封面,像看一个久未见面的、有些陌生了的人。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伸手把日记本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封面是硬壳的,摸上去凉凉的,边缘有一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变皱了一小块。
"她写日记?"
"高中的时候开始写的。大学之后断断续续,出事的那个月写得多一些。老周说里面内容不多,大概三十几页。"
温枝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清禾高一时的字迹,圆圆的,每个字的收笔都习惯性地往上勾一下,像在画小钩子。她翻了几页,看见清禾写的字从圆润慢慢变得扁平了些,内容都是日常的琐碎——今天考了什么、明天要吃什么、同桌借了橡皮没还。偶尔提到她哥,写的是"哥今天回来看我了,带了两盒蛋挞,全被我吃完了"。
温枝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紧了,行间距收窄,笔画落得重。"他今天又没回消息。我问了三次。他说明天见,我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算明天。"温枝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很久。"陈屿说我这件衣服太亮了,穿出去招人看。我觉得挺好看的,但他说不要穿我就没穿。"
沈清宴坐在旁边没有凑过来看。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特定的点上。温枝翻到后面几页,字迹越来越挤,有些字被划掉又重写,有些行写了一半就停住了。最后一页写得很满,几乎没有一个字的空隙。
"陈屿跟我说他手机里存着我的照片,白天也拍晚上也拍。他说我要是不听话他就发给所有人看。我说枝枝说我可以报警,他说你试试。我试过了,派出所的小刘帮我做了笔录,但陈屿什么都没删,他说他有备份。枝枝说得对,我该走的。但走了他又会来。他来过我宿舍楼下好几次了。"
温枝的拇指停在那一页的下方。她翻到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的。整本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封面摆正,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鸣声从墙角的出风口传来,隔着一小段距离钝钝地响着。过了片刻她说:"沈清宴,她写到了那天晚上。她写了我说可以报警,她写了派出所的事。她以前没跟我说过她报过警。"
沈清宴转过头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也许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去试过了但没用'。"
温枝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和沈清宴的水杯并排放着。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灯罩边缘那条裂纹还在,冬天的时候她说像一条河,夏天到了它还是一样,没有变宽也没有消失。
"沈清宴,这页我想放进行画里。"
"哪一页?"
"最后一页。她写'枝枝说得对我该走了'这一句。我想把这一页放在第十四话里面。画一只手翻开书页,停在那一行字上面。"
沈清宴把水杯放下,转过来面朝她。"十四话是新系列了。你之前说'少放糖'已经完结了。"
"开新系列的第一话就是第十四话。上一本完结了,下一本从这本日记开始。"
沈清宴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温枝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又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本子合拢放在茶几的一个固定位置——和她的速写本并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下面一层,里面放着那三样东西。她把深蓝色的日记本也放了进去,和牛皮纸信封并排着。
抽屉里现在是四样东西。全家福、清禾笑脸的速写、牛皮纸信封、深蓝色日记本。全都在最下面那一层,平放着,安安静静。
第二天下午温枝去"拉住"中心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衬衫站在门口看那块"拉住"的牌子。她看见温枝走过来转身说了一句"你是枝枝吗",语气很确定,像提前就知道了。
温枝说我是。
女人从挎包里抽出一本杂志——某种本地的生活文化类期刊,封面是一幅手绘的街景图。她翻开某一页摊给温枝看,是半版的报道,标题写着"匿名来信:一个漫画博主和她画的那些门"。
"我是在这里做编辑的,"女人说,"上个月看到有人在社交平台讨论你那个'拉住'系列的闭环结构,写了一篇小文章。后来我们搜集资料的时候发现你本人就在本地,想做一个长一些的专访。你愿意吗?"
温枝低头看着那一页报道。上面没有她的照片,配图是一张漫画截图——那扇从里面往外看的门,毛玻璃上的反字。她看了几秒钟说:"为什么想做专访?"
女人说:"因为这个系列到最后那扇门打开的时候,我们编辑部所有人都在猜外面是什么光。有人说是天亮,有人说是黄昏。后来我们觉得'外面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扇门被画出来了。这本身值得记录。"
温枝站在"拉住"门口,夏天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薄荷和太阳花的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她说:"专访可以。但我不露脸。"
"可以。我们只聊画的事。"
"聊作品本身还是聊作者?"
"聊'拉住'这个系列从第一格到最后一格的过程。你是怎么想的,怎么画的。不聊你本人。"
温枝站在门廊下面看了她几秒。"好。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我过来。如果你方便的话就在这儿聊。"
温枝说行。女人合上杂志放进挎包里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牌上那两个浅金色的字,什么也没说,转身拐过了街角。
温枝推门走进中心,沈清宴在整理书架。她从后面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周三有人要来采访",沈清宴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书没停。
"哪个媒体?"
"本地的生活杂志。她说她看过我的系列。"
沈清宴把书插进书架的空隙里,转身靠在书架上。"你答应露脸了吗?"
"没有。只聊画。"
他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了另一本书放回原位。"那我下周三下午也在。坐在办公桌后面。不打扰你们。"
温枝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盆薄荷。薄荷比一个月前又大了一圈,叶片肥厚翠绿,边缘的锯齿更密了。它旁边那盆太阳花还在开着,橘黄色的花从六月初开到现在没有停过,旧的谢了新的就冒上来,密密的一丛。
"沈清宴,你那个公益中心开了一个多月了。有没有人来过很多次的?"
沈清宴想了想。"有一个。上周来的那个白色衬衫的女人,她今天早上又来了。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比以前话多了一些。"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开始重新做早饭了。以前都是跳过的,现在会煮个粥。"
温枝站在窗台前没有说话。她把薄荷最顶上那片被虫咬了一小口的叶子摘掉了,掐断的地方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汁液。
"沈清宴。"
"嗯。"
"你那个公益中心一直开下去的话——我想把这个门牌"拉住"两个字再做一个牌子。"
"做什么用?"
"小的。可以随身带着的那种。钥匙扣大小。来的人走的时候可以带走一个。不用付钱。想拿就拿。"
沈清宴从书架前面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街道上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路面和正在变浓的树荫。"好。我明天去定制。"
"做一百个。"
"一百个够?"
"先做一百个。不够再加。"
那天傍晚温枝回到公寓的时候,没有去碰书桌抽屉。她在客厅画架前坐下来,翻开一个新的速写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白纸,干净。她翻到第一页,拿起铅笔。
先画了一只手。不是端着碗的那种,是翻页的手。手指侧着,捏着一页纸的边角正要翻过去。纸页下面是隐约的字体——深蓝色的日记本上那一页的字体。她没有照抄清禾的字迹,而是用另一种手写体把那一行字转译了上去。
她画完手和纸页之后停下来。笔尖搁在纸面上方,像在等什么。窗外夏天的蝉鸣正在变响,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现在到了最密集的时候。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她在那行转译的字旁边画了一盏灯。台灯,小范围的暖黄色光罩,刚好照亮了那一页纸,周围是暗的。光和暗之间有一条清晰但没有棱角的边界,像一个人正在读一封信,读的时候周围的东西都暂时退后了。
她放下笔,没有签"枝"。这一页的角落她留白了。
沈清宴从厨房探出身来说了一句"饭好了",温枝应了一声把速写本合上,走过去吃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她妈上次寄来的泡菜坛子开了一角,酸咸的气味在夏天的空气里弥漫着。沈清宴夹了一筷子泡萝卜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她碗边。
"沈清宴,你妈最近怎么样?"
"上周末打了电话,说她阳台上的两盆仙客来都还在开。深红的那盆谢了,粉的那盆还在冒新的。"
"跟她说过几天我去看她。"
"说了。她说'来的时候别带花了,放不下了'。"
温枝笑了一下,低头吃饭。电风扇在头顶转着,叶片把灯光搅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着掠过两个人的肩膀。
下周三下午两点,那本杂志的女编辑准时到了。她带了一个录音笔和一个本子,两个人坐在靠窗的长椅上聊天。沈清宴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不出声,偶尔起来倒水的时候顺便给两个人续了茶。女编辑问的问题都围绕着画本身——为什么选择信封作为第十一话的主题、为什么画了门上的反字而不是正字、第十三话的光是从什么方向来的。
温枝答得不快,但每一句都在点上。她说:"信封那话其实不是在讲'信'。是在讲'有一件你在等的事情'。你可以选择一直等,也可以选择打开。但那个选择本身比结果重要。第十二话的门也是,从里面看门上的字是反的,因为人在屋里。出去了再看就正了。画这扇门的时候我想的是——有些东西你站在里面永远看不懂,得跨出去。"
女编辑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她说:"那最后一话的光——光在画里代表什么?"
温枝想了一下。窗外的风把薄荷叶子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晃着。
"光就是'已经出去了'的意思。它不指向某个具体的地方。它只告诉你,'在那边'。每个人自己选那个'那边'是什么。"
女编辑合上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些话可以做成一篇很完整的稿件。"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墙上那幅空信封画框,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这个是自己做的?"
"空的。放在这儿。"温枝说。
女编辑没有追问空信封的意义,点了点头把录音笔收进挎包,推门走了。门合上之后"拉住"两个字的影子在门板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沈清宴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在温枝刚才旁边的位置。窗台上的薄荷被风吹着,光影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你说得比平时多。"
温枝靠在长椅靠背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她问的问题都关于画。不用绕。"
"那下次有人来问关于你本人的,你答不答?"
温枝偏头看着他。夏天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金点。"不答。问我'怎么想的'我答,问我'你经历过什么'我不答。我画完了的东西都在画里,不在画外。"
沈清宴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车钥匙,说了一句:"走,去看你妈之前先把那个钥匙扣牌子取了。定制那边说做好了。"
温枝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门合上的时候那株薄荷在最底层的叶子背面有一滴还没干透的露水,在下午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慢慢被蒸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