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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清宴去买画框的时候,温枝一个人在"拉住"中心等。门开着,夏天的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薄荷叶子的反面翻出一层浅白色的绒毛。她坐在靠窗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第十页画好的那个侧影还在上面。她翻到第十一页看了一会儿,空白,然后合上了。

      门铃响了一声。沈清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浅木色的画框,尺寸不大,刚好放得下一只常规信封。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花盆托,里面蹲着一小丛太阳花,矮矮的,已经在开了,橘黄色的花瓣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小团被太阳晒透了的颜料。

      "画框买到了。尺寸刚好。太阳花也买了。你说要矮的,老板说这种长不高,开一个夏天。"

      温枝接过花盆托放在门口薄荷的旁边。太阳花的橘和薄荷的绿并列着,一个热闹一个安静,像一对性格不同的邻居。她蹲下来把花盆转了转,让花开得最盛的那一面朝着门的方向。

      然后她站起来接过画框。画框后面有卡纸和背板,尺寸确实刚好,她从抽屉里取了一个空白的信封放进去,摆在卡纸正中间。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任何字迹,没有邮戳,没有收件人。她把它摆正了,盖上背板,扣好卡扣,然后举起来看了看。

      空信封在画框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纸面在木色边框的衬托下像一扇小小的、还没来得及写上任何东西的门。

      "挂哪儿?"沈清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温枝举着画框比了比靠窗那面墙,正好在薄荷和向日葵之间的高度。"这儿。进来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沈清宴从工具箱里拿了钉子,站上凳子把那幅画框挂了上去。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微调了左角一毫米。温枝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框嵌在墙上的样子——白色的信封,空白,纸面微微反着窗外的光,像一个还没开始说话的句子,正安安静静地等着有人把自己的内容填进去,或者不填也行。

      那天下午来的人不算多。有一个中年女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个看起来很疲惫的年轻人在窗边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才离开,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画框。还有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进来的时候目光直接掠过沈清宴,掠过窗台上的花,最后钉在了那幅画框上。她在画框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温枝数了一遍薄荷的叶片又数了一遍太阳花的花瓣。

      然后那个女孩转身对温枝说:"这个信封是空的吗?"

      温枝说:"是空的。"

      女孩看着那幅画框又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白色信封的正中央。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我奶奶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拆。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不敢。今天看到这个空信封——"她顿了一下,"我忽然觉得就算永远不拆也没关系。因为信已经在了,它不会跑。它在那里等我准备好了再打开。"

      温枝看着那个女孩。夏天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画框里那枚白色信封照得几乎透明。女孩说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像把一直提着的东西放在了地上。她跟温枝说了句谢谢就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

      门合上之后温枝站起来走到画框前面。她看着那枚空信封,在夏日下午白花花的阳光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回长椅上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第十一页。

      她在空白页面上画了一枚信封。白的,空白的,放在画框里面。画框旁边有一扇窗户,窗外有树枝伸进来——那棵树枝经过六七八九话的累积,已经绿得发黑了,夏天的叶子厚厚地叠着,每一片都泛着油亮的光。

      她画完这格的时候沈清宴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他没有说话,看了那枚空白信封一会儿,然后说:"第十一话不发也行。就挂在这儿。"

      温枝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小会儿,然后落下去在信封左上角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角标——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贴的邮票的轮廓,但只有边线,里面是空的。

      "等有人真的把信填进去的那天,"她说,"我再把这个角标涂实。"

      沈清宴在她旁边坐下来,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画框里那枚信封的纸面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画框是严丝合缝的,风钻不进去,但光透得过。

      那天傍晚关门之前,温枝去了一趟书桌抽屉。她蹲在公寓的书桌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一层,看着那三样东西——全家福的复印件、清禾笑脸的速写、还有那封牛皮纸信封。她伸手碰了碰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指腹擦过纸张的切面,微微发涩。

      然后她把抽屉关上了。没有打开信,没有重新读一遍。她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她站起来走回客厅。沈清宴在阳台收晾干的衣服,背影被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橘光描了一条金边。温枝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把一件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次、但每次都做得认真的事。

      "沈清宴。"

      他偏过头来看她,手里还攥着叠好的衬衫袖子。

      "窗台上那棵向日葵——高的那棵——它发的新芽已经长出第五片叶子了。"她说。

      沈清宴把叠好的衬衫放在阳台台面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五片。比上周多了两片。"

      "你会数它的叶子?"

      "每天浇水的那个盆是你,但每次浇水的时候数叶子的那个人是我。你没注意。"

      温枝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暮色和客厅灯光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余晖染成暖橙色,半边脸浸在顶灯的白光里。

      "那它长到第几片叶子的时候你会告诉我?"

      沈清宴想了一下。"第八片。长到第八片的时候我告诉你。"

      "为什么是第八片?"

      "因为第九片会更大。八是一个过渡,从'正在长'变成'快要长成了'。"

      温枝看着他。他站在交界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量距离,没有保留,安定地落在她脸上像一片叶子的影子落在阳光里。

      "那第十一话的角标涂实的时候,我告诉你。"她说。

      "好。"

      两个人站在阳台门框旁边,一个在光里一个在交界处,夏天的风吹过来把窗外那棵不知名树的叶子翻得哗啦作响。远处天色从橘红向灰紫过渡,这一天正在慢慢合上。

      窗台上那棵向日葵的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第五片叶子稳稳地展开着,叶脉清晰地向四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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