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五月末 ...

  •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温枝把第八话的稿子发给了编辑。编辑秒回了一个"好",隔了大约三分钟又发来一条:"枝枝姐,我刚看了这一话。那个背影是真人吧。"

      温枝没有回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夏天的晚风从纱窗里透进来,带着小区花坛里栀子花初开的气息,浓而柔,像打翻了一小罐蜜。

      沈清宴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规律的,熟悉的。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呼吸和那些声音正在同一个节拍上。

      那天晚上吃完饭沈清宴洗碗的时候,温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家居服,围裙系得端正,水龙头的水冲在碗碟上面哗哗响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客厅把速写本翻开到第九话第一页。

      她画了一个背对着的人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下面有一只手正在冲洗白瓷碗的碗沿,泡沫顺着水流滑下去。她画了流水从碗边倾泻而下的弧线,弧线在半空中断成一粒一粒的水珠,散在空气里。

      她画完这一格的时候沈清宴刚好洗完了碗走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没有凑过来看,只是在另一端坐下来翻自己那本心理学期刊。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新芽已经长到半尺高了,顶端又分出了两片新叶,正在朝灯光的方向悄悄偏着。

      第二天傍晚,温枝收到了"拉住"中心门卫转交的另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她撕开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犹豫。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印着字,不是手写的。

      信的开头写着:"枝枝老师您好。我是《吃掉她的男人》的读者。我曾经是陈屿的学员。我上过他两期课程,花了八千多块钱。那两年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不够听话、不够配合。看了你的漫画我才知道,那个逻辑是错的。"

      温枝坐在长椅上读完了整封信。信有三段,不长,但每一段都让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微微收紧。写信的女孩说她后来离开了那个人,离开了那个城市,换了一份工作。她花了三年才相信那些事不是她自己的错。她说她看到第六话的时候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棵树活了。"

      信的末尾写着:"我现在在一个小城市做花艺师,每天跟花待在一起。我很好。谢谢你画了那个女孩。她走出去的时候,我也跟着走出去了。"

      温枝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外面的光正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手中的纸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长方形。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外套口袋。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的触感让她想起那封还压在外套夹层深处的牛皮纸信。

      一左一右,两封信。一封写着"你把她们画出去了"。一封写着"我也跟着走出去了"。

      沈清宴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热柚子茶,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他看见她口袋里露出白色信封的一角,没有问。

      温枝说:"有人写信来了。陈屿以前的学员。她说她看了我的画,走出来了。"

      沈清宴把柚子茶的盖子掀开了一角晾着,说:"你收到的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了?"

      温枝碰了碰外套口袋的边沿,指尖隔着布料摸到信封的硬边。"一左一右。没放在一起。但都在口袋里。"

      她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热的,酸甜的,果肉在舌尖上散开。

      "沈清宴,"她说,"第九话我想画一封信。"

      "什么样的信?"

      "从信封里抽出来的纸。摊开在桌面上。信的内容不画出来,但纸上有一道折痕,看到那道折痕就知道这封信被人打开过读过又折回去了。"

      沈清宴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太阳正好从落地窗移到了两个人并排的肩膀上。"那封信旁边画什么?"

      温枝想了想。"旁边画一只手。在信封上面的空气里悬着,还没拆。但马上就要拆了。"

      沈清宴没有再问。他靠回椅背上,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沉下来。那盆向日葵的新叶在晚风里微微摆着,薄荷在旁边安静地散发香气。

      五月底的某一天,温枝自己去了"拉住"中心,沈清宴那天下午有一个线上督导会议走不开。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翻了会儿速写本,然后那盆薄荷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叶子和她上次见的时候相比又大了一圈,边缘的锯齿更明显了,深绿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她伸手碰了碰最顶上那片嫩叶,叶片微微颤了一下又弹回来。

      门开了。温枝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岁左右,短发,眉眼很淡,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素描,轮廓清晰但颜色薄。

      女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温枝身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枝枝?"她问。

      温枝站起来。"我是。"

      女人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坐姿很直,脊背不靠椅背,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我不是来咨询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我从陈屿的课程里退出来了。那之前我上了他所有的课,花了两万多块钱。我退出来是因为有一天我在他的课上听到他说'让她觉得全世界只有你'那句话——"

      温枝的心跳顿了一拍。

      女人继续说着,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已经消化完了的东西:"那句话我听了很多遍。但那天我忽然问自己——如果全世界只有他,那我原本的世界去哪了?我忽然想通了。然后我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温枝。"后来我看到你的漫画,看到那个女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走下楼梯。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的,看完之后把咖啡喝完就走了。我没有哭。但我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腿不重了。"

      温枝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握着速写本的边角。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着,凉丝丝的香气无声地散开。

      那个女人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要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温枝一眼,说了一句:"我后来没有再学过任何人的课。我现在自己教花艺,教人种绿植。"她说"种绿植"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门合上了。

      温枝站在空荡荡的中心房间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地跳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那颗小痣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坐下来翻开第九话,在画了信的那一页旁边加了第二格:一只手悬在信封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即将拆封。

      她没有画拆开之后的那只手。

      那一格留白。

      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薄荷和向日葵并排站着,高的和矮的,直的和散的,在五月的风里各自长着各自的叶子。

      温枝伸手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尖,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她碰完之后把手收回去,揣进口袋里。左边口袋里是那封信——有人说"我也跟着走出去了"。

      右边口袋是空的。那封牛皮纸信封的信她昨晚取出来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和那张全家福一起,和那张她画的清禾的笑脸速写一起。都收在同一个抽屉里,占了一个浅浅的底层。

      她站在窗台前,五月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把她的肩膀晒得暖融融的。远处有鸽哨的声音从楼顶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风在吹一根很细的弦。

      她的速写本翻开在第九话那一页。白色的信封画好了,手画好了,空白的地方留着,等她自己决定拆开之后要画什么。

      她看了一眼那页空白,然后合上本子。

      不急。慢慢来。那封信不急着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