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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五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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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过完回来,温枝在速写本第八话的新一页上落了笔。
她画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自然垂着,没有在敲。旁边有一盏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轮廓切成明暗两半。她没有画脸,但那个坐姿任何人看了都知道是谁。
画完之后她端详了一会儿,在角落写了一句:"这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说失眠十年。"
她把速写本合上,没有给任何人看。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温枝照例去"拉住"坐了一下午。那天来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前后来了三个女孩。第一个待了十分钟就走了,第二个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走的时候眼睛有一点点红,但嘴角是平的。第三个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温枝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画的那本《拉住我的手的人》,虽然这个名字后来改成了《少放糖》,但第一本实体绘本的封面还在市场上流通着。
女孩走进来在长椅上坐下,把那本绘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按住封面边角。沈清宴给她倒了杯水,坐回办公桌后面。和往常一样,他没有急着开口。
女孩低着头坐了很久。窗外有风,把落地窗旁边那盆矮向日葵的叶子吹得晃了晃。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很小:"我看了这本书。书后面有作者简介,写了作者是心理咨询师。我查了地址……找过来的。"
温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女孩没有看沈清宴,也没有看温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封面画着一扇窗户,窗台上有一盆花,花的旁边垂着一只手。"我看《吃掉她的男人》的时候就在想,画这个的人是不是也经历过一样的事。后来出了这本《少放糖》……我看到那只碗和那双手,觉得那个画的人应该已经走出来了。我就想知道……走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安静了,像是把要说的话全部倒出来了,人反而空了。沈清宴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来了就会看到。但不用急着看,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正在走出来的过程。"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把膝盖上那本书翻开了一页,翻到了"两只碗并排"的那一格,低头看了一会儿。温枝在角落里把笔放下了,没有过去,也没有开口。
那个女孩在长椅上坐了大半个下午。走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前,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走到温枝面前站住了。
"你是枝枝吗?"
温枝抬起头看着她。女孩的眼睛有一点红,但目光是直直的,没有躲。
"是。"
"我想告诉你——那个第六话里面,窗外的树枝长出叶子了。我看到那一格的时候觉得,树都活了,人也会的。"
温枝把自己的速写本翻到第七话那页——白杨树底下一个没有脸的背影——转过去给她看。"这一话还没发出去。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你看到她了吗?"
女孩低头看着那页画,过了几秒说:"看到了。她站得很稳。"
温枝把速写本合上。"你下次来的时候,第八话可能就画好了。"
女孩点头,转身推门走了。门合上之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盆矮向日葵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晚上回去的路上温枝走得很慢。沈清宴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那条种着梧桐的街往公寓的方向踱,天边的暮色从橘红向灰紫过渡,街灯亮了起来。
"沈清宴,你记得那个女孩走之前说的那句吗?她说'树都活了,人也会的'。"
"记得。"
"我第六话画那棵树的叶子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会活的'。没想过读者会替我说出来。"
沈清宴走在她右边,步子配合她的节奏。"你说的和读者说的,在那一格里面是同一个东西。你画的时候放进去了一点什么,她看的时候接住了。"
温枝没有再说话。她走着走着偏头看了看路边的树——梧桐的新叶已经长全了,巴掌大的叶片在暮风里翻动着,深绿浅绿交错着像细碎的鳞片。她伸手碰了碰一片低垂的叶子,叶面凉凉的、滑滑的,叶脉的纹路从指尖传上来。
回到公寓之后她打开速写本,在第八话那页男人的背影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说他失眠十年,但现在已经睡得着了。"
写完她把速写本放回茶几上,坐在沙发里靠着靠垫发了会儿呆。沈清宴在厨房烧水,水壶呜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响,像一个熟悉的白噪音。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温枝无意间瞥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陈屿今天在狱中写了封信,寄到了你们中心那个地址。收件人写的是'温枝'。明天应该能到。"
温枝看着那行字,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没有叫沈清宴来看。
水烧开了,沈清宴倒了两杯端出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温枝面前,看见茶几上自己手机的位置被翻了个面,动作停了一瞬。
"老周发消息了?"
"嗯。说陈屿写了封信来,明天到。"
沈清宴端着水杯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问她要不要看,也没有说要不要帮她处理,只是坐在旁边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明天信到了,我陪你一起打开。"
温枝端起水杯握在手心里。热度透过杯壁传上来,贴着掌心。"好。"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拉住"中心的信箱里。沈清宴取进来放在办公桌上,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是狱方统一寄送的渠道。收件人那行字写着"温枝",字迹歪斜,笔画潦草但不凌乱。
温枝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封信。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信封翻了一面。封口是粘好的,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叠了两折。她展开来,上面写着大约七八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比信封上的稍微工整一些。
温枝看了一遍。然后她看了第二遍。看完第二遍之后她把信纸叠回原样放进了信封里,把信封放在办公桌边角,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扔掉。
沈清宴站在旁边,没有凑过来看信的内容,等她自己说。
温枝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已经消化完了的文件:"他说他没有在道歉。他说他做的事情他到现在都不觉得是错的。但他写这封信是因为——他看到我的漫画了。他说那个画里的女孩走出去的那一格让他想了很久。他说他从来没想过她们会走出去。"
她停了一下,看着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又被她压平。
"然后他说——'你把她们画出去了。'就这一句。没有'对不起'。没有'我错了'。就这一句。"
沈清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想回吗?"
温枝把信封从办公桌边角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一张纸的重量。
"不回。"她把信封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表面让它服帖地贴着衣料,"我已经回完了。用第六话回完了。他收到了。"
沈清宴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她把信收进口袋的动作。她没有撕掉,没有扔掉,没有锁进抽屉。她只是把它放在口袋里。和速写本放在一起。
"那封信不占地方。"温枝说,"它就在我口袋里待着,隔着一层布。我走路的时候知道它在那里。但我不需要打开再看一遍了。"
那天傍晚"拉住"中心关门之前,又来了一个女孩。和前几个不一样,她没有坐长椅,站在那盆矮向日葵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沈清宴说:"我可以捐一盆花吗?放在窗台上。"
沈清宴说可以。女孩第二天送来了一盆薄荷,叶子嫩绿的,用手拨一下就有清凉的香气散开来。她把薄荷放在向日葵旁边,说:"这个好养,掐几片叶子泡水喝也行。"
温枝那天来的时候看见了那盆薄荷,和向日葵并排站着,一个绿一个绿,但绿的深浅不一样,搭在一起倒是好看。她问沈清宴是谁放的,他说了一个名字,温枝不认识,但她在"拉住"的来访登记本上看到过那个名字——前一天的,待了二十分钟,走了之后没有再来。她把一盆薄荷留下了。
温枝蹲在薄荷前面闻了闻,凉丝丝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她昨天来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以前种过一盆薄荷,被人弄死了。后来就没再种过。昨天她买了一盆新的放过来,说'这次我自己养'。"
温枝蹲在薄荷前面看了很久。叶子的背面有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手指碰上去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毛茸茸的阻涩。
"她自己养。"温枝说,"放在这儿养。跟我们放一块儿。"
沈清宴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文件,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说了一句:"对。跟我们放一块儿。"
五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薄荷和向日葵的影子并排投在地板上,绿油油的,凉丝丝的。温枝蹲在旁边翻开速写本,在第八话那一页的背面画了一盆薄荷。叶子圆圆的,边缘带一点浅浅的锯齿,放在花盆里,和另一盆直立的茎秆挨在一起。